沈宁薇没有放松警惕，匕首依旧横在身前，压低声音喝道：“你是谁？为何在此装神弄鬼？”
那女子似乎惊魂未定，喘息着，缓缓抬起头，拨开了遮住脸颊的长发。
一张苍白而清秀、却布满泪痕和憔悴的脸，出现在沈宁薇眼前。看年纪，约莫三十许岁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，但此刻眼中却充满了惊惶、悲伤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激动？
她看着沈宁薇，嘴唇哆嗦着，目光死死盯在沈宁薇的脸上，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印记。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沈宁薇握着匕首的手上——那枚合一的同心玉珏，在昏暗光线下，正散发着温润的、独有的微光。
“玉珏……是小姐的玉珏……”女子喃喃道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带着浓重的哭腔，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你是静姝小姐的女儿？对不对？你终于……回来了？”
她猛地向前一步，似乎想抓住沈宁薇，却又怕唐突，手停在半空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，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小姐会派人回来……会有人回来……”
沈宁薇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，但对方的反应和话语，让她意识到，这很可能真的是母亲当年的旧人！
“你认识我母亲？”沈宁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，依旧保持距离，沉声问道，“你是谁？为何会在这里？城主不是下令封了此楼吗？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姓苏，单名一个婉字。当年……是静姝小姐的贴身侍女。”女子——苏婉，泣不成声，“小姐出嫁时，本要带奴婢一起走的……可老爷……可城主不许，说北地侍女去了中原，恐惹是非。便将奴婢留在了府中，派去了浆洗房……奴婢无能，护不住小姐，连送她一程都不能……”
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：“小姐走后，这楼就封了。奴婢不甘心，时常偷偷溜进来，打扫小姐的旧物，想着小姐或许有一天会回来看看……后来，后来听到府里传闻，说小姐在京城……不在了……奴婢不信！小姐那样好的人……奴婢就更加时常来了，总觉得，小姐的魂儿，或许会回来看看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，隐约听说有位沈姑娘来了，是小姐的血脉……奴婢又惊又喜，又怕……怕只是谣传，怕空欢喜一场。更怕……怕城主不许，怕府里其他人对你不利……奴婢不敢去听雪轩找你，只能在这里等……每日夜里都来等……没想到，你真的来了……还找到了这里……”
苏婉的话，情真意切，不像作伪。尤其是提到母亲时的悲痛与多年坚持打扫旧居的执念，让沈宁薇冰冷的心，也微微触动。
她缓缓放下匕首，但并未完全放松。“苏婉姑姑，”她换了称呼，语气稍缓，“你方才在楼上……为何要发出那些声音？”她指的是那类似呜咽和脚步声的动静。
苏婉擦了擦眼泪，有些不好意思，又带着后怕：“奴婢……奴婢方才在二楼整理小姐的旧琴，不小心碰到一根琴弦，发出了声响。心中害怕被人发现，便想赶紧下楼离开，脚步声急了点……至于呜咽声……许是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声音，奴婢……奴婢并未故意发出。”
原来是一场误会。沈宁薇心中稍定。
“苏婉姑姑，我母亲当年……在这府中，究竟过得如何？她远嫁，真的是自愿的吗？还有，她可曾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，或者……说过什么特别的话？”沈宁薇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问。
苏婉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痛苦，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顾忌地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此地不宜久留！虽然平日无人来，但难保没有眼线。你既已找到这里，又得了玉珏……有些事，奴婢确实知道一些，但……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，更不能在此地说！”
她上前一步，紧紧抓住沈宁薇的手，眼神急切而恳切：“小姐，你信奴婢一次！明日……不，后日戌时三刻，府中西南角‘废园’的枯井旁，那里平日绝无人去。奴婢在那里等你，将所知一切，尽数告知！但今夜，你必须立刻离开！若被人发现你我来此私会，你我都有杀身之祸！”
沈宁薇感受到她手中传来的冰冷和颤抖，也看到了她眼中真诚的恐惧与担忧。她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后日戌时三刻，废园枯井旁。我等你。”
苏婉松了口气，连忙催促：“小姐快走！从原路返回，小心巡逻！”
沈宁薇不再耽搁，将那个金属盒子顺手揣入怀中，深深看了苏婉一眼，转身从进来的窗户翻出，迅速没入黑暗与风雪之中。
苏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眼中泪水再次涌出，喃喃道：“静姝小姐……您的女儿，回来了……她长得，真像您……这一次，奴婢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护住她……”
她擦干眼泪，迅速将沈宁薇留下的痕迹小心处理掉，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，这才如同幽灵般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揽月楼更深的黑暗里。
风雪依旧。揽月楼重归死寂，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沈宁薇怀中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，以及后日之约，都清楚地告诉她——母亲的故事，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