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父兄近日愁眉不展,府中气氛日益凝肃。听闻南边朝廷局势诡谲,有使者秘密北上,与几位长老频繁接触……父亲似有忧惧,常于揽月楼独坐至深夜。”
“……二叔(应指二长老温岭)今日又来寻父亲,言辞激烈,提及‘归附’、‘表忠心’、‘献女以安其心’等语。父亲怒斥,二叔拂袖而去。我心惶惶,不知所云‘献女’何意……”
“……三叔(应指三长老温岳)私下寻我,赠以珠玉锦绣,言语间多有试探,提及京城沈家嫡子沈弘,言其‘才具平庸,却系中枢清贵,若能联姻,于天阙城大有裨益’。我愕然,方知所谓‘献女’竟是指我!父亲……父亲竟似有意动!不!我不愿!北地虽苦,却是我家!京城千里之遥,沈家于我如陌路……”
“……父亲终是应了。言道此乃保全天阙城、保全温氏上下数千口性命的无奈之举。皇权更迭,北地已成棋局边角,若不早做打算,恐有灭顶之灾。我乃温氏嫡女,理应为族牺牲。嫁妆丰厚,半是补偿,半是……父亲为我准备的‘后路’。可这后路,何其渺茫……”
“……大长老(温峤)私下寻我,老泪纵横,言愧对先祖,愧对我母女。赠我半块‘同心珏’,言道持此玉珏,将来若有机缘,或可凭此得温氏旧部一丝助力,亦可在危急时……开启父亲为我暗藏之物。他未言明是何物,藏于何处,只嘱我牢记揽月楼书房,书案下第三格左角……”
手札至此,戛然而止。后面似乎被人生生撕去了几页,留下参差的毛边。
沈宁薇握着册子的手,微微颤抖。果然!母亲当年远嫁,根本不是什么佳偶天成,而是被当作了一枚棋子,一枚用来向朝廷(或者说当时掌权的势力)表忠心、换取天阙城平安的筹码!而推动此事的,正是二长老温岭和三长老温岳!父亲(外祖父?手札中称父亲,应是指前代城主温烈)虽有不忍,但在大局压力下,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女儿。唯有大长老温峤,心怀愧疚,暗中给予了母亲一丝微薄的希望和线索——同心玉珏,以及……这个盒子的隐藏位置!
难怪苏婉说“城主不许”她跟随陪嫁,是怕北地侍女去了惹是生非?还是怕母亲身边留有知情者,泄露了这桩不光彩的交易?
一股冰冷的愤怒与悲凉,从沈宁薇心底升起。母亲那样一个灵秀温婉的女子,竟被至亲当作货物般议价、交易,远嫁到一个毫无感情、甚至可能充满算计的家族,最终……含恨而终!
她继续看向下层。那叠信笺,是几封母亲与父亲温烈之间的书信,内容多是报平安和思念,但字里行间也能看出母亲的孤寂与强颜欢笑。而那几件饰物,显然都是母亲心爱之物,未曾列入嫁妆单子,被她偷偷留了下来,藏于此盒中,或许是对故土和过往最后的念想。
最后,她拿起那枚小巧的令牌。令牌入手温凉,质地与天阙令相似,但更小,上面的云纹更加复杂,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点。这又是什么?
她尝试将同心玉珏靠近令牌,并无反应。又试着用令牌去接触金属盒子底部那个凹陷,也不匹配。
看来,这枚令牌另有用途,或许需要特定的时机或方法才能知晓。
沈宁薇将手札、信笺、饰物和小令牌重新放回盒子,只将手札中那几页最关键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,深深记入脑海,然后将手札也小心放回。她合上盒盖,那把小铜锁竟又“咔哒”一声自动锁上了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唯有她知晓了开启的秘诀。
这个盒子,连同其中的秘密,必须妥善隐藏。听雪轩虽僻静,但终究是客居之所,不够安全。
她想了想,将盒子用一件旧衣包裹好,塞进了暖炕靠墙一侧、一个不起眼的、用来放置杂物的小小暗格里。这里看似普通,却因靠近火道,温度稍高,不易受潮,且位置隐蔽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蒙蒙发亮。风雪不知何时停了,窗外透进青灰色的微光。沈宁薇毫无睡意,心潮依旧难平。母亲的遭遇,温氏内部的倾轧,以及她如今尴尬的处境……一切都如同一张巨大的网,向她笼罩而来。
后日戌时,废园枯井……苏婉那里,必然还有更多惊心动魄的细节。
而现在,她需要应对的,是这城主府内,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天。春桃秋杏很快就会起身,温安可能会来询问起居,或许还有其他闻风而动、前来“探望”或“试探”的各房人马。
她必须打起精神,扮演好这个初来乍到、需要休养、对过往一无所知的“温小姐”。
沈宁薇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那张与母亲相似、却更加冷冽坚毅的脸庞,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母亲,你的委屈与不甘,女儿知道了。
那些将你当作棋子的人,那些造成你悲剧的势力……女儿会一个个,弄清楚,记下来。
天阙城,温氏,还有那遥远的皇城……你们欠我母亲的,我沈宁薇,会亲手讨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