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丝绒，沉沉覆盖着天阙城。听雪轩内，沈宁薇屏退了春桃与秋杏，只留下一盏烛火在书案上跳跃。她展开这几日凭着记忆与玄狐断续带回的信息，用最细的墨线在素笺上勾勒、补充的府邸简图。
图已初具雏形，城主温擎宇所居的“擎苍院”居于核心，如蛰伏的巨兽。大长老温峤的“松涛院”与二长老温岭的“铁衣院”一左一右，如同拱卫，又似钳制。其余各房院落星罗棋布，仆役区、马厩、库房、匠作坊等地则如棋盘边缘的散子。而西跨院那个不起眼的、属于鲁老匠人的小院，被她用朱砂轻轻圈起，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“？”和“暗哨”。
她的目光，最终落在地图上靠近东侧角门的一片区域，那里被她画上了一个潦草的酒杯标记——胡老苍头的栖身小屋。
如何利用这个嗜酒、好吹嘘、手头刚“阔绰”起来的老卒？
直接收买？风险太高，此人嘴不严，极易反噬。威逼？需有把柄。玄狐提到他“帮人指了几次路”得了赏钱……这“路”，指向哪里？指给谁？府内还是府外？
沈宁薇指尖轻点酒杯标记，陷入沉思。或许，可以“制造”一个机会，一个既能观察胡老苍头背后关联，又能顺势拿捏其把柄的机会。
她目光转向另一处——地图上连接马厩与西跨院之间的一条偏僻小径。鲁大……
“笃笃。”极轻微的叩窗声响起，三短一长，是玄狐的暗号。
沈宁薇迅速收起地图，吹灭烛火，低声道：“进。”
窗户无声开启一条缝，玄狐如同影子般滑入，带来一身屋外的凛冽寒气。他手中拿着一小截被踩扁、沾着泥雪的枯草茎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，酉时三刻，鲁大从西跨院出来，沿惯常小径返回马厩。属下在其必经之路的暗处等候。他经过时，怀中确有一鼓起硬物，形状……约一掌长，两指宽，似木盒或长条形工具。他步履比往日稍快，在拐过废井旁时，脚下打滑，此物从怀中滑落，他慌忙捡起，未及细看便塞回怀中，匆匆离去。属下在他滑倒处，发现了这个。”玄狐指向那截草茎，“此物并非本地常见枯草，茎秆中空，有极淡的松脂与金属锈混合气味。应是从那掉落之物上挂带下来的。”
沈宁薇拿起那截枯草茎，凑近鼻端。果然，除了泥土冰雪的味道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消失的奇异气味，非木非铁，似陈年旧物特有的气息。
松脂、金属锈、特定草茎……这不像普通木工工具或日常用物。
“那路径附近，可还有其他异常？比如，是否有人暗中跟随鲁大？”沈宁薇问。
玄狐摇头：“属下仔细探查过，鲁大离开西跨院后，除固定哨位，并无额外人员尾随。但西跨院外的暗哨，在鲁大进入和离开时，皆有记录。”
沈宁薇沉吟。二长老的人只监视出入，不跟踪携带之物？是认为鲁大无关紧要，还是……对鲁老匠人有所图谋，暂时按兵不动？
“还有一事，”玄狐继续道，“关于角门胡老苍头。属下今日暗中观察，发现他在申时左右，与一个负责采买蔬果的婆子多聊了几句。那婆子姓钱，是三房夫人小厨房的人。胡老苍头给了她一个小布包，很轻薄，钱婆子迅速收起，左右张望后离开。随后不久，胡老苍头便去了常去的小酒馆，点了比平日贵一档的酒。”
三房？沈宁薇眼神微动。温擎宇兄弟三人，长房即城主一脉，二房温岭掌兵，三房温岳则主要负责部分城内商事与对外采买，势力相对较弱，但也盘根错节。三房的人接触角门老卒……
“布包大小？形状？”
“约巴掌大，扁平方正，似信件或簿册。”
信件？簿册？角门老卒能接触到的，无非是些低等仆役的闲言碎语、出入人等的粗略印象，或是……某些不起眼处的“便利”？沈宁薇脑中迅速串联：胡老苍头“指路”得赏钱，可能与传递消息、行方便有关。三房需要通过他传递消息？给谁？府外的人？
一个模糊的计划，在沈宁薇心中逐渐成形。她需要验证，也需要一个契机。
“玄狐，明日你想办法，让马厩的鲁大‘偶然’听到一个消息：角门的胡老苍头，最近酒后吹嘘，说知道一条通往府外废园子的‘老路’，年轻时帮人运过‘重物’，记得清清楚楚。”沈宁薇压低声音，“消息要自然，比如通过其他马夫或喂马小厮的闲聊，让鲁大‘无意’听到。重点是‘重物’和‘老路’。”
玄狐略一思索，点头：“明白。鲁大木讷，但对他叔叔鲁老匠人极为上心。若他听到与‘重物’、‘旧路’相关的消息，可能会联想到什么，或去告诉他叔叔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沈宁薇点头，“同时，明日我需出听雪轩一趟。以‘初来天阙，听闻府中‘冰湖’冬景甚美，欲往一观’为由。你安排一下，路线……最好能经过东侧角门附近。”
“小姐，此举是否会引人注意？二长老的人正加强巡视。”玄狐提醒。
“无妨，越是坦然，越不易惹疑。我只是个好奇远处景致的‘柔弱孤女’罢了。”沈宁薇语气平静，“况且，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胡老苍头，以及……他周围的环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