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听雪轩,沈宁薇的心脏仍在胸腔中不规律地悸动。袖中那枚冰凉的金属薄片,如同投入深潭的炙热烙铁,在她平静的面容下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。屏退左右,独处内室后,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,就着窗棂透入的冬日微光,再次仔细端详。
金属片非金非铁,入手比想象中更轻,边缘打磨得极薄而光滑,绝非凡俗匠人手艺。那繁复细密的纹路,在她专注凝视下,竟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晕。她尝试将一缕极其微弱的、融合了星力的气息探入其中。
嗡——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不存在的震颤从指尖传来,金属片表面的纹路似乎亮了一瞬,脑海中同时闪过几个破碎的、不成章法的符号影像,快得无法捕捉,只留下一种被窥探、被连接的奇异感觉。沈宁薇连忙撤回气息,金属片恢复原状,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。
这东西……不仅能反光示位,似乎还能与特定的气息或能量产生共鸣!鲁嬷嬷将它藏于老梅树下,指引她寻得,绝非随意之举。这很可能是一种信物,一种钥匙,甚至是一种……测试。
她将金属片贴身藏好,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,自己则静坐调息,平复心绪,同时将今日遭遇护卫队盘问的细节在脑中复盘。护卫队长审视的目光,重点扫过梅树和雪地,显然对那片区域有所关注,或许是例行巡查重点,或许是……西跨院附近本就受到特别关注。自己的应对应无破绽,但此地短期内不宜再去。
眼下,更迫在眉睫的是即将到来的冬猎宴。北漠使者已至,宴会必是各方势力角力、试探与交易的舞台。她这个身份敏感、处境微妙的“表小姐”,即便想避,恐怕也避不开某些目光。如何在这漩涡中既保全自身,又能有所观察,甚至……利用机会?
两日后,冬猎宴于城主府正厅及相连的宽阔校场举行。虽是冬日,厅内却温暖如春,巨大的铜兽炭盆烧得通红,墙上悬挂着巨幅的北地雪猎图与猛兽皮毛,粗犷中透着威严。校场上则架起了数个篝火堆,烤着全羊、鹿肉,香气混合着酒气与松脂燃烧的味道,弥漫在凛冽的空气中。
沈宁薇被安排在女眷区域相对靠后的位置,与几位年纪相仿、但明显对她好奇多于亲近的旁支小姐同席。她穿着得体的浅青色素绒袄裙,外罩那件银狐裘,发髻简洁,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玉簪,妆容淡雅,低眉敛目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主位上,城主温擎宇身着暗金色常服,气度沉凝,与身旁那位身形魁伟、面庞被风霜刻下深刻纹路、鹰目锐利的北漠王爷低声交谈,气氛看似平和,但偶尔交错的目光却隐有刀锋之色。大长老温峤陪坐一旁,捻须不语,目光深远。二长老温岭则按剑而坐,身姿笔挺如标枪,目光不时扫过北漠使团中几名气息剽悍的武士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。
宴会前半程无非是宾主寒暄、互赠礼物、观看歌舞杂耍。北漠献上了骏马、宝刀、珍贵的白狐裘;天阙城回赠了精钢铠甲、琉璃器皿、茶叶丝绸。气氛在烈酒与喧闹的鼓乐声中逐渐升温。
沈宁薇借着饮酒、品尝菜肴的动作,悄然观察着席间众人。她发现三房夫人钱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,笑容满面地周旋于女眷之间,但眼神偶尔飘向主位方向时,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那位曾与胡老苍头接触的钱婆子,此刻正低眉顺眼地侍立在钱氏身后,但沈宁薇强化过的听觉,隐约捕捉到钱氏两次低声、急促地向钱婆子吩咐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听不真切。
更让她注意的是西跨院那边。鲁老匠人和鲁嬷嬷并未出席宴会,但沈宁薇注意到,在校场展示天阙城武备与精巧器物时,有几件造型奇特、结合了机械原理的便携弩机、折叠工具和多变锁具,引起了北漠王爷的浓厚兴趣。负责解说的管事提到,这些是府中匠人“因地制宜”的巧思。沈宁薇几乎可以肯定,这些“巧思”出自西跨院。城主温擎宇在展示这些物件时,神色平静,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、掌控一切的自得。
宴会进行到酣处,北漠使团中一名年轻武士借着酒意起身,以草原礼节向天阙城将领“请教”骑射之术,言辞看似恭敬,实则挑衅之意明显。二长老麾下一名年轻将领按捺不住,起身应战。
校场之上,立起箭靶,点燃火把。两人纵马驰骋,弯弓搭箭,在移动中射击固定与移动靶位,引来阵阵喝彩。北漠武士骑术精湛,箭法刁钻;天阙将领则稳扎稳打,箭无虚发。比试几轮,竟是不分胜负,气氛更加热烈,却也暗藏火药味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那名北漠武士在完成一次高难度的回身射箭后,坐骑不知为何突然惊嘶一声,前蹄扬起,险些将他掀下马背!武士仓促控马,手中强弓却脱手飞出,竟直直朝着女眷席位方向砸来!
事出突然,女眷席一片惊呼混乱。那弓力道不小,又带着惯性,若是砸实了,非死即伤!
电光石火间,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自阴影处掠出,速度极快,在空中一把抄住那柄飞来的强弓,顺势旋身卸力,稳稳落地,正是隐匿在附近的玄狐!他戴着面具,无声无息,将弓递还给匆忙赶来的北漠侍从,对惊魂未定的女眷方向微微躬身,便欲退回暗处。
“好身手!”主位上的北漠王爷眼中精光一闪,扬声赞道,“不知这位勇士是城主麾下哪位高人?如此反应与身手,当真了得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玄狐身上。温擎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舒展,淡然道:“王爷过奖,不过是府中一名护卫,职责所在。”
玄狐立在原地,面具后的目光低垂,不言不动。
北漠王爷却似起了兴趣,笑道:“如此人才,岂可埋没?本王最爱结交天下豪杰。这位壮士,可否摘下面具,共饮一杯?”
此言一出,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影卫向来不露真容,北漠王爷此举,近乎无礼刺探。
温擎宇尚未开口,二长老温岭却冷哼一声:“王爷,我天阙城的护卫,自有规矩。王爷若想饮酒,自有将领作陪。”语气硬邦邦,毫不客气。
北漠王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目光在温岭和玄狐身上转了转,哈哈一笑:“是本王唐突了。自罚一杯!”说罢举杯一饮而尽,似乎揭过此事。
但沈宁薇的心却沉了下去。玄狐被迫现身,虽解了危机,却也暴露在了各方目光之下。北漠王爷是真的欣赏,还是借机试探天阙城的深浅、甚至挑拨?二长老的强硬回应,是维护府规,还是别有心思?
接下来的宴会,看似恢复了热闹,但沈宁薇却能感觉到,暗流更加汹涌了。她注意到,那名惊马的北漠武士被同伴扶下去时,眼神与北漠王爷有过一瞬极快的交汇。马匹惊得蹊跷,是意外,还是……有人故意为之?目标是她?还是为了制造事端,观察天阙城的反应?
她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抬眼望去,只见二长老温岭正远远瞥了她一眼,目光锐利如刀,带着审视与一丝不耐,仿佛在责怪她这个“麻烦源头”又引出了事端。
沈宁薇垂下眼帘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那枚金属片贴着肌肤,冰凉一片。
宴会尚未结束,杀机已悄然弥漫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冬猎宴,更是天阙城与北漠,乃至城内各方势力,在冰层之下的一次激烈碰撞。而她,已被不经意地卷入了碰撞的中心。
玄狐退回阴影,但沈宁薇知道,从此刻起,他这枚暗棋,恐怕也难再完全隐藏了。
夜宴喧嚣,火光跳跃。沈宁薇端起微凉的酒杯,浅啜一口,喉间一片苦涩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