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宁薇接过江晚递来的第一本册子——是三十五年前府内“珍器库”的出入簿。她翻开,纸页微脆,墨迹尚可辨认。
时间在翻页声和江晚不时递来新册的动作中悄然流逝。
起初,一切如常。珍器库出入无非是节庆时取出摆设、送回,或逢府中嫁娶、祭祀,拿出特定器物使用。三十年前,一批旧损器皿“奉令销毁”,经手人签字画押,流程清晰。
二十八年前,有一笔“购入古旧金属残片”的记录,数量不多,耗银也寻常,备注是“西席钟先生鉴为战国遗物,供赏玩”。温宁薇心头微动,记下“钟先生”之名,继续翻阅。
二十五年前,府内“修缮”事务陡增——多处院落翻新,城墙局部加固,连带着一批工匠、物料频繁进出。温宁薇蹙眉,太频繁了,仿佛在遮掩什么。
二十四年前……二十三年前……
油灯火苗偶尔跳跃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“少主。”江晚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丝极轻微的紧绷。
温宁薇抬头。
江晚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没有任何题字的旧册,纸张发黄,边角有火烧过的焦痕。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翻开的某一页上。
“这是二十二年前的‘外来人员登名录’,按例登记所有入府访客及随从。但这一页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被撕去了大半,只剩最底下一行残留。”
温宁薇接过,凑近油灯。
残缺的纸页上,字迹潦草,勉强可辨:
“……月……十七日……申正……客三人……温二爷亲引……至……院……”
“温二爷”。这个称呼让温宁薇瞳孔微缩。温氏嫡支这一辈,被称为“二爷”的,只有一人——她的父亲,温明雪的夫君,那个她从未见过、也极少被提及的、据说在她出生前便已病故的男人——温明瀚。
而日期,二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七日,正是温明雪最后一次离家进山、最终遇害前的一个月。
温宁薇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残缺的纸缘,仿佛能触摸到二十二年前那个深秋的凉意。
“温明瀚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原主的记忆中,对“父亲”几乎没有印象,只有一个模糊的、病弱清瘦的背影。温氏上下对他也讳莫如深,只说是“早逝”。她从未细想过,母亲遇害前后,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在何处、做什么。
“江姑姑,”温宁薇看向江晚,“你在我母亲身边时,可曾……听她提起过温二爷?”
江晚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夫人……很少提起。奴婢只知,二爷体弱多病,常年居于内院静养,极少见客,也……不过问府务。夫人待他……相敬如宾,并无龃龉,但也不见多亲近。他病逝,是在夫人最后一次进山前不久。当时夫人已启程,未能……赶回。”
相敬如宾,却不见亲近。常年静养,极少见客。却在去世前一个月,亲自引着三名“客”入府,去往某个未记载的院落。
温宁薇将这一页残缺记录的内容牢牢记下,连同日期、称谓,烙印在脑海深处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所有这一年,尤其是九月前后的记录,无论巨细。”
江晚点头,转身继续翻找。
夜更深了。藏典阁外,北风呼啸而过,卷起庭中枯叶,拍打着窗棂。灯火摇曳,将书案前两道专注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一坐一立,皆无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晚又从一架旧档中找出一本薄册,这次是“府内医案存录”。她翻到某页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少主,这里记载,二十二年八月,温二爷病情反复,咳血不止,陈老医师曾连续七日入府诊治。但……”她指着字迹,“九月初五,记载‘二爷脉象平稳,可停药观察’。然而仅仅十日后,九月十五,便又记载‘二爷寅时突发急症,卯时殁’。”
温宁薇接过,细细阅读。陈老医师的字迹沉稳工整,诊断记录详细,前后并无矛盾。但“平稳”到“急症暴卒”,间隔不过十日,且恰好在温明雪最后一次离府前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