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书院后山，云雾常年缭绕的半山腰，一处僻静的缓坡上，新起了几间雅致的竹舍。舍前有一小片平整的草地，临着一条潺潺流过、清澈见底的山溪。
时值午后，春末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和竹叶缝隙，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。溪水淙淙，偶尔有肥硕的锦鲤跃出水面，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。
竹舍外的石案旁，吴晗穿着一身干净舒适的书院青色常服，衣袖松松挽起。他执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饱满墨汁，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雪浪纸上书写。他的姿态并不十分标准，甚至带着点随意的痞气，但笔下流淌出的字迹，却隐隐然已具锋芒，转折间有意无意地带出某种与这个世界主流书法迥异的、更为跳脱不羁的“筋骨”。
莫山山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
她依旧是一袭如雪白衣，纤尘不染，只是腰间那条象征着墨池苑弟子身份的淡蓝束带，换成了更为素雅的月白色。晨时精心梳理过的发髻，此刻有几缕青丝被山风轻柔吹拂，飘落在她白皙如玉的颈侧。她微微抿着唇，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，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吴晗运笔的轨迹，长而密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，泄露着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、因过于专注而产生的紧绷。
距离有些太近了。吴晗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淡淡墨香与少女清馨的气息，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极细微的气流拂过自己执笔的手腕。他笔下不停，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说道：
“山山，看字便看字，莫要看人。你这般瞧着，我这‘永字八法’都快写成‘心跳八拍’了。”
莫山山白皙的脸颊上，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，如初雪映霞。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，保持那惯有的、清冷又疏离的“书痴”距离，可脚下却像生了根，终究只是极轻微地偏了偏头，目光却没有真正离开纸面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琴弦：
“十三先生……说笑了。你的笔意……很特别。起笔藏锋，转承处却如此大胆外拓，不似唐楷法度，亦非二王风流，倒有几分……率性天然的野趣。”
“野趣？山山你这是夸我写字像撒欢呢？”吴晗哈哈一笑，笔锋顺势一个潇洒的回勾，完成最后一笔。他放下笔，活动了下手腕，侧头看向莫山山，眼神明亮，“我这叫‘颜筋柳骨打灰体’，融合了搬砖……呃，是博采众长，自成一派。来，试试这个‘山’字，记得我跟你说的，想象这不是在写字，是在……嗯，用笔尖勾勒你心里最安静的那座山峰。”
他将毛笔递过去。莫山山略微迟疑了一下，伸出纤细的手指，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笔杆。指尖不可避免的轻微触碰，让她耳根那抹红晕又深了一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摒除杂念，依照吴晗之前指点的方式悬腕，蘸墨，落笔。姿势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，如同精心排练过的舞蹈。但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，终究还是因心绪未曾完全平复，微微一顿，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稍大的圆点。
“哎呀……”她低低惊呼一声，看着那点不该存在的墨渍，眉头轻轻蹙起，有些懊恼，又有些无措，那清冷的气质里，陡然透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的娇憨。
吴晗看得心头一动，脸上笑容却越发温和。他非但没有责怪，反而凑近了些，几乎是半环着她执笔的右手，自己的手指虚虚覆上她冰凉的手背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和稳定力量。
“别慌，山山。你看，这里顿一下，未必是坏事。”他引着她的手，就着那点墨渍，顺势转折，笔走龙蛇，“顺势而为，化污点为奇峰之基……对，就是这样，手腕放松，感觉笔锋的弹性，它不是刀，是水流，是山风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和缓，响在耳畔。莫山山整个人都僵住了，从手背到脊椎，似乎都流过一阵细微的电流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，能闻到他衣衫上干净的阳光味道，还有那种强大、稳定、甚至有些“霸道”地侵入她安全距离的存在感。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避开，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被他引导着，在那点失误的墨迹上，真的“勾勒”出了一角嶙峋的山石雏形，笔意竟意外地比之前多了几分生动与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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