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宁缺从书院前坪走回后山时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白天的课程结束了,晚间的自行修炼也告一段落,但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怀里的那本《新注疏义》像个烫手山芋——不,更像是个未解之谜。白天他尝试了书里的几种方法,效果有好有坏。有些方法确实让他感觉到了不同,有些则完全摸不着头脑。但最让他在意的,是这本书到底从哪来,为什么要给他。
十三先生吴晗。
宁缺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关于这位师兄的信息。夫子从荒原带回来的,一来就是十三先生,据说天赋高到吓人——具体多吓人没人说得清,但后山的师兄师姐们提起他都带着点“那是个怪胎”的语气。平日里深居简出,偶尔露面也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完全不像个修行者。
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小杂役?还专门写了本注解书送过来?
是想收徒?不像。吴晗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“发现璞玉”的狂热,反而更像……更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?
是同情?也不像。那本书里的内容虽然有用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“爱用不用,不用拉倒”的随意,完全没有施舍的意思。
宁缺越想越乱,脚步不知不觉又拐向了桃林方向。等回过神来时,已经能看到吴晗竹舍的轮廓了。
竹舍里亮着灯,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晕,在漆黑的山夜里格外显眼。宁缺下意识放轻脚步,正准备绕开,却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
那味道……焦香中带着甜,朴实又诱人,顺着夜风飘过来,精准地钻进他的鼻孔。
是烤红薯。
宁缺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这才想起,晚上因为脑子里全在想书的事,饭堂的饭只胡乱扒了几口。此刻闻到这香味,饥饿感立刻涌了上来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,但双脚有自己的想法,还是朝着香味源头——竹舍旁边的柴棚挪了过去。
柴棚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火光。宁缺像做贼似的凑到门缝边,眯起一只眼往里瞧。
只见吴晗蹲在一个用石头临时垒起的小灶前,灶里烧着松枝,噼啪作响。他手里拿着根铁签,串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火上烤。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他嘴里哼着一段调子古怪的小曲,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。
宁缺看得愣住了。这位十三师兄……大半夜不修炼,在柴棚里烤红薯?
他正发愣,柴棚里传来吴晗懒洋洋的声音:“门口那位,看了半天了,不累吗?进来坐坐,红薯快好了。”
宁缺身体一僵。被发现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柴门走了进去。
柴棚不大,堆满了干柴,空气里混合着松脂燃烧的清香和红薯的焦甜味。吴晗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,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木墩:“坐,马上就好。”
宁缺没坐,站着打量四周。柴棚很简陋,但收拾得还算整齐。灶火边的地上铺着几片大叶子,上面已经放了两个烤好的红薯,表皮焦黑,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。
吴晗用木棍戳了戳铁签上的红薯,感觉软硬适中,便取下一个放在叶子上,顺手递给宁缺:“尝尝,小心烫。”
宁缺迟疑了一下,接过红薯。入手滚烫,表皮焦脆,有些地方已经碳化开裂。他吹了吹,小心地咬了一小口。
甜。烫。糯。
简单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,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宁缺顿了顿,又咬了一大口。饥饿感被迅速安抚,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。
吴晗自己也拿起一个,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口开啃,烫得直抽气,却一脸满足。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柴火哔剥作响和咀嚼的声音。
吃了大半个红薯后,吴晗抹了抹嘴,瞥了宁缺一眼,随意问道:“书看了?”
宁缺点头:“看了。”
“有用?”
“……有些方法确实有效。”宁缺斟酌着用词,“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