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符道基础课的课堂，设在南麓一处宽敞的明堂里。今天授课的是南门一位姓陈的教习，据说在符道上颇有些造诣，但为人有些古板，尤其看重门第和规矩。
宁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——这是他习惯的位置，不起眼，能观察全场，也方便随时开溜。他面前摊着符纸和笔墨，但心思并不完全在课堂上。
自从湖边被吴晗点拨后，他尝试调整了修行心态，不再那么焦躁，而是按照那本《新注疏义》里一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方法，配合“发呆疗法”，慢慢打磨。进步很缓慢，像蜗牛爬，但至少气息平稳了，不再动不动就“蓝屏死机”。
今天这堂课讲的是基础符文“清风符”的变体应用。陈教习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，下面弟子们听得昏昏欲睡。宁缺倒是听得认真，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息，似乎对这种涉及“风”、“流动”概念的符文，有那么一丝丝极其模糊的感应。
课程进行到实践环节。陈教习点了几个弟子上去演示，其中就有褚由贤——一个出身长安官宦之家，天赋尚可但总爱显摆的年轻弟子。
褚由贤自信满满地上台，提笔蘸墨，在特制的符纸上笔走龙蛇。他画的是“清风符”的一个攻击性变体，名曰“拂柳劲”，能将清风化为无形的鞭索，抽击对手。符文结构颇为精巧，需要精准的念力控制和元气引导。
看得出褚由贤下过功夫，符文画得流畅漂亮，最后一笔落下时，符纸微光一闪，成功了。台下响起几声捧场的赞叹。褚由贤脸上露出得色，眼角余光扫过后排的宁缺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一个边军出身的泥腿子，也配和他们这些正牌子弟子一起学符道？
陈教习抚须点头：“不错，褚生这幅‘拂柳劲’，符文工整，灵气盎然，可见平日用功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“符道之用，在于贴合实战。谁能上来，与褚生切磋一二，体会此符在应对中的变化？”
课堂上一片寂静。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没人动。跟褚由贤切磋？赢了得罪人，输了丢面子，划不来。
褚由贤站在台上，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宁缺身上，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：“教习，弟子听闻宁缺师弟虽入门不久，但刻苦非常，想必对符道也有独到见解。不如请宁师弟上台指点一二？”
唰！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宁缺身上。有惊讶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单纯的看热闹。
宁缺心里一沉。他知道褚由贤这是故意的。什么“指点”，分明是想当众让他出丑。他才刚摸到修行门槛，体内那点气息连稳定输出都困难，更别提操控符文对战了。上去就是活靶子。
陈教习皱了皱眉，似乎也觉得不妥，但褚由贤话已出口，他也不好直接驳回，便看向宁缺：“宁缺，你可愿一试？不必有压力，切磋而已。”
宁缺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想上去，但不能露怯。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站起来时——
“哎呀，这么热闹？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明堂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，只见吴晗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一副刚睡醒的样子。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宽松青衫，头发还有点乱，嘴里似乎还叼着根草茎（也可能是牙签）。
陈教习一愣，连忙起身行礼：“十三先生。”
吴晗摆摆手，溜溜达达走进来，目光在台上神气活现的褚由贤和台下绷着脸的宁缺之间转了个来回，然后笑了：“陈教习上课呢？继续继续，我就路过，随便听听。”
他说是随便听听，却径直走到了宁缺旁边，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师弟，往旁边挪挪，给师兄让个座儿。”
宁缺机械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。吴晗一屁股坐下，手臂搭在宁缺身后的椅背上，跷起二郎腿，姿态随意得就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。
课堂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十三先生怎么来了？还坐在那个宁缺旁边？
台上的褚由贤脸色变了几变，有点拿不准吴晗的意思。陈教习也是老江湖，见状轻咳一声：“既然十三先生在此，那这切磋……”
“切磋？好啊！”吴晗立刻接话，眼睛一亮，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，“我最喜欢看年轻人切磋了，有活力！陈教习您继续主持，不用管我，我就一看客。”
他这么一说，陈教习也不好中止了，只能对褚由贤道：“褚生，既然十三先生也想看，你便与宁缺演示一番吧。注意分寸。”
褚由贤定了定神。心想十三先生又怎么样？总不能明目张胆偏袒吧？自己凭本事画符，光明正大让那宁缺出丑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他重新露出自信的笑容，对宁缺道：“宁师弟，请。”
宁缺看向吴晗。吴晗冲他眨了眨眼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坐着看戏。”
然后，吴晗抬起头，对台上的褚由贤扬声道：“那个谁，褚同学是吧？你这‘拂柳劲’画得还行，就是花哨了点。这样，我替我小师弟接你这符，咱们换个玩法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十三先生要替宁缺接符？
褚由贤也是一懵：“十三先生，这……”
“怎么，怕我以大欺小？”吴晗笑眯眯的，“放心，我不动用超过你这符层次的念力。咱们就纯比符文理解和基础操作，怎么样？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褚由贤没法拒绝，只能硬着头皮道：“请先生指点。”
“好说。”吴晗从宁缺桌上抽了张空白符纸，又拿了支最普通的毛笔，蘸了点墨。他没有起身，就那么坐着，随手在符纸上画了起来。
他画的也是“清风符”，但不是变体，就是最基础、最原始的那个版本，书院弟子入门第一课学的东西。符文结构简单得近乎简陋。
台下弟子们都看傻了。十三先生就用这入门级符文，去接褚由贤精心绘制的“拂柳劲”？这不是开玩笑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