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楼,书院后山的禁(划掉)圣地之一。
说它是“楼”,其实更像是个依山而建、层层叠叠的巨大书库。里面藏书据说浩如烟海,从正经的修行典籍、历史文献,到不正经的各地风物志、民间怪谈、甚至某些前辈留下的“修炼失败心得手札”,应有尽有。光线常年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腐和淡淡防虫药草的味道,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——当然,还有管理员余帘师姐翻书时,纸张摩擦那极其规律、堪比ASMR的沙沙声。
宁缺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倒不是他忽然热爱学习了,而是那本《新注疏义》里经常提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参考书,书名听着就冷门,什么《地脉元气流转初探》、《论杀气与灵气的辩证互怼关系》、《从建筑结构看符阵稳定性——一位前泥瓦匠的思考》……这些书,大概率只有旧书楼这种地方才找得到。
他猫在角落一个靠窗的位置(光线好,且离余帘师姐的柜台最远),面前摊着那本《论杀气与灵气的辩证互怼关系》,眉头拧成了麻花。这书作者大概是个哲学家兼杠精,通篇都在用各种拗口的理论论证“杀气”和“灵气”是如何相爱相杀、互相转化又互相拖后腿的,看得宁缺脑瓜子嗡嗡的,感觉智商受到了降维打击。
“杀气属金,锐利而躁;灵气属木,温和而升。二者犹如油与水,强行混合只会分层……若以心神为釜,以意志为火,或可短暂相融,然长久必损根基……”宁缺默念着一段,感觉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像天书。“啥意思?让我把杀气和灵气放锅里炒?还得掌握火候?这作者是厨子转行的吧?”
他正头大,一阵熟悉的、懒洋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吴晗趿拉着一双看上去就很舒服的旧布鞋,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这一层书架间。他手里没拿书,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揪的草茎,东瞅瞅,西看看,那模样不像来查资料的,倒像是来景区打卡的游客。
宁缺下意识把头埋低,试图降低存在感。倒不是怕吴晗,而是这位师兄时不时冒出的“惊人语录”和“灵魂拷问”,容易让他本就不富裕的脑细胞雪上加霜。
然而,墨菲定律告诉我们,你越不想发生的事,它越会发生。
吴晗溜溜达达,精准地停在了宁缺旁边那排书架前,开始……抽书。他不是找特定某一本,而是随手抽,抽出来翻两页,撇撇嘴,又塞回去,再抽下一本。动作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萝卜。
宁缺努力集中精神在眼前的“杠精哲学书”上,但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边瞟。只见吴晗抽出一本《南晋水系概述》,翻了翻,自言自语:“啧,这河道画得,弯得跟闹肚子似的,下游不淤积才怪。”塞回去。又抽出一本《浅谈矿石中的元气残留》,看了看:“哦?这个角度有点意思,不过取样方法太糙,数据可信度存疑啊。”再塞回去。
宁缺:“……”师兄,您是来拆台的吧?
就在宁缺默默吐槽时,吴晗忽然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皮都快掉了,上面写着《溪边卵石的形态与局部元气富集关联性观察记录(三年期)》。
吴晗眼睛似乎亮了一下(也可能是窗外光照的错觉),他拿着这本看起来就没人碰过的书,溜溜达达到了余帘师姐的柜台前。余帘师姐从账本(也可能是某本高深典籍)后抬起眼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余帘师姐,”吴晗把书放在柜台上,笑眯眯地问,“这本书有点意思啊。作者明显是在一条溪边蹲了三年,天天观察石头,记录不同形状、颜色、纹路的石头周围元气浓度的细微变化。这毅力,这脑洞,妥妥的‘修行界田野调查先驱’啊!就是这数据分析方法太原始了,要是能用上‘对比组’、‘控制变量’、‘统计分析’啥的,结论会不会更扎实点?”
余帘师姐沉默了两秒,缓缓开口,声音和她翻书声一样平静:“十三先生所言‘对比组’、‘控制变量’,是何意?”
“啊,就是做实验……呃,是做观察研究的一种方法。”吴晗比划着,“比如,想证明是不是光滑的石头更容易聚集元气,你不能光看光滑石头。你得同时找几块粗糙的、有棱角的、颜色不一样的石头,放在同一个环境里,控制住水流速度、光照时间这些其他因素都一样,只观察‘光滑程度’这个变量对元气聚集的影响。这样得出的结论才靠谱,不然万一是那块石头位置风水好呢?或者那天刚好有只灵兽在附近撒了泡尿(富含灵气版)?”
宁缺竖着耳朵偷听,手里的书差点掉了。这都什么跟什么?控制变量?灵兽的尿?这位师兄的知识体系为何如此庞杂且……不拘一格?
余帘师姐似乎思考了一下,居然点了点头:“有些道理。观测之道,确需摒除杂扰,直指本源。此书作者,心诚而法拙。”
“对啊!”吴晗一拍巴掌(声音在安静的旧书楼里格外清脆,吓了宁缺一跳),“所以我就想,很多修行上的难题,是不是也像这些石头?我们总盯着问题本身死磕,却忘了把问题放到更大的‘环境’里,设置一些‘对照组’来观察?比如……”
他忽然转头,看向宁缺这边。宁缺赶紧低头,假装认真看书。
“比如宁缺师弟正在看的,杀气与灵气的问题。”吴晗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过来,“老纠结怎么把它们‘混合’,就像非要把油和水搅成一锅汤。为啥不换个思路?油是油,水是水,分开用不行吗?炒菜用油,煮汤用水。对敌时用杀气,修炼疗伤时用灵气。中间加个‘转换开关’或者‘隔离层’不就行了?非得在源头较劲?”
宁缺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吴晗。
吴晗却已经转回头,继续跟余帘师姐讨论那本石头观察笔记去了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举例。
宁缺低下头,看着书上那些关于“油与水”的比喻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吴晗的话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他思维里的一扇窗。是啊,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杀气和灵气和谐共处?它们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,源自不同的经历和心境。或许,承认它们的差异,寻找驾驭和切换的方法,才是正道?
他再也没心思看那本“杠精哲学书”了。他开始疯狂回想《新注疏义》里有没有提到类似“转换开关”或者“心境隔离”的技巧。好像……真的有!在书的后半部分,有一些非常简略、被他当初认为是“不靠谱脑洞”的记载,比如“情绪分割法”、“意识焦点切换训练”……
原来,那些不是脑洞,是提示!
宁缺心脏怦怦直跳,有种发现宝藏地图关键线索的激动。他不再理会旁边的吴晗和余帘师姐在讨论什么石头、什么统计方法,立刻埋头在自己的笔记上写写画画,尝试推演那个“转换开关”的可能性。
旧书楼依旧安静,只有余帘师姐规律的翻书声,和吴晗偶尔压低声音的、夹杂着奇怪术语的讨论声。
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,照进一缕,落在宁缺奋笔疾书的纸上,也落在那本被吴晗重新塞回书架、无人问津的《溪边卵石的形态与局部元气富集关联性观察记录(三年期)》的书脊上。
一次看似偶然的“路过”,一场看似随意的“闲聊”。
谁又能说,这不是一次精心设计的“点拨”呢?
至少,宁缺离开旧书楼时,脚步是轻快的,眼神是发亮的。他怀里除了那本“杠精哲学书”,还多了几本刚刚根据新思路检索到的、关于心神控制和意念分割的冷门笔记。
吴晗早就不知道晃悠到哪里去了。
余帘师姐抬起头,看着宁缺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吴晗之前站过的书架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继续低头,翻动书页。
沙,沙,沙。
旧书楼重归寂静,只有书香与时光,缓缓流淌。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