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某处避风的岩壁下，升起一缕不算张扬的炊烟。
吴晗蹲在地上，面前是一个用石块垒得颇有“后现代艺术风格”的简易烤架，几根粗树枝串着处理好的山鸡和野兔，正在火上匀速转动。油脂滴落，在火炭上激起滋啦的响声和更浓郁的香气。他手里拿着个小刷子，正认真地往肉上涂抹一种自制的、混合了蜂蜜、粗盐和几种不知名香草的酱料。
“火候，是烤肉的灵魂。”他对着坐在对面一块石头上的宁缺，语重心长，“大火锁汁，小火入味。时机到了翻面，时机不到别手贱。就跟修行一样，该猛冲的时候别怂，该沉淀的时候别浪。”
宁缺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烤肉，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连续几天泡在旧书楼和尝试新修炼法门，让他消耗很大。这香味，太犯规了。
“今天找你来，主要是庆祝。”吴晗翻动烤串，语气轻松。
“庆祝什么？”宁缺疑惑。
“庆祝你终于没再把修炼搞成自残行为啊。”吴晗瞥了他一眼，“最近气息稳多了，虽然还是菜，但至少像个正经新手了，值得奖励一顿硬菜。”
宁缺：“……”这话听着像夸又像骂。
肉烤好了。吴晗递过来最大的一串山鸡腿。宁缺也没客气，接过就啃。外皮焦香酥脆，内里鲜嫩多汁，混合着微甜咸鲜的酱料，味道好得让他眯了下眼。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肉熨帖了。
几口肉下肚，又灌了几口吴晗带来的、味道清淡却回味甘甜的果酿（据说是十一师姐王持的试验品），宁缺感觉身体暖和起来，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。
岩壁下很安静，只有柴火哔剥声和咀嚼声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暮色山影，近处是跳跃的温暖火光。
“说起来，”吴晗啃着兔肉，状似随意地开口，“你对你那个小侍女桑桑，挺上心的。”
宁缺动作一顿，眼神瞬间锐利了一下，又缓缓放松：“她不是侍女。”声音有点硬。
“知道知道，是家人，是童养媳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”吴晗摆摆手，语气依旧随意，“我看得出来。你拼命修炼，想变强，一大半原因是为了她吧？想保护她，想给她更好的生活，想让她不用再跟着你吃苦担惊受怕。”
宁缺沉默，算是默认。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，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锐利的眼睛里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，深处藏着难以化开的沉重。
“挺好的，有想保护的人，是动力。”吴晗喝了口果酿，“但有时候，保护欲太强，也会变成心结，变成枷锁。”
宁缺抬头看他。
“你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，觉得她弱，她需要你全方位的保护。你做的每一个决定，选的每一条路，都首先考虑‘这对桑桑安不安全’、‘能不能让桑桑过得更好’。”吴晗看着他，“累不累？”
宁缺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累吗？当然累。但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桑桑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，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和牵挂。不为她，为谁？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吴晗用树枝拨了拨火炭，“桑桑可能并不想，或者并不需要你这样全方位的‘保护’？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，有自己的想法，有自己的路。你把她放在‘需要被保护’的位置上，某种程度上，是不是也限制了她？”
“她身体不好！”宁缺下意识反驳，声音提高了些，“她那么瘦小，又怕冷！这个世界这么危险，我不护着她，谁护着她？”他想起渭城的寒冬，想起桑桑蜷缩在破棉被里瑟瑟发抖的样子，想起无数次面临危险时，自己将她挡在身后的决绝。
“身体不好可以调养，怕冷可以多穿衣服，危险可以教她自保。”吴晗语气平静，“但你有没有问过她，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？是永远躲在你身后，被你安排得妥妥当当，还是希望自己也能强大起来，能和你并肩，甚至在某些时候，换她来保护你？”
宁缺愣住了。他……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一直以来，他都觉得把桑桑护得密不透风才是对她好。给她攒钱，给她买药，规划着将来在长安安顿下来，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。这有什么不对吗？
“我不是说你这样想不对。”吴晗看出他的困惑，“重情重义是好事。但凡事过犹不及。你把‘保护桑桑’变成了一个执念，一个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巨石。这会影响你的判断，会束缚你的手脚，甚至会……蒙蔽你的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缓：“就像这烤肉，调料是好东西，能提味。但你要是死心眼，觉得只有加够某种调料才好吃，不管这肉本身什么质地、火候如何，猛往里加，最后只会得到一块齁咸或者甜到发腻的失败品。保护也一样，要恰到好处，要因‘人’制宜。你得先看清楚，你保护的对象，到底是块需要猛料的硬肉，还是一块本身鲜甜、只需微微提味的嫩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