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秋天,雨说下就下。傍晚时分还是晴空万里,入夜后便毫无征兆地泼下瓢泼大雨,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,狂风卷着雨水从门窗缝隙往里钻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旧书楼里的一次符线推演彻底失败,反噬的力量虽然被吴晗改良的方法缓冲了大半,但依然让宁缺体内气息翻腾不休。他强撑着收拾好东西,拒绝了陈七(对,就是那个工匠子弟)提出共撑一把伞的提议,独自冲进了雨幕。
从后山到前山弟子居住的区域,要穿过一片树林和几条湿滑的石阶。雨太大,油纸伞形同虚设,等宁缺踉跄着跑到一处废弃的库房屋檐下暂避时,全身早已湿透,单薄的青衫紧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更糟糕的是,体内那股紊乱的气息在寒冷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,胸口发闷,喉头腥甜。
库房显然废弃已久,门锁锈蚀,窗棂破损,里面黑洞洞的,堆着些蒙尘的杂物。但至少能挡风遮雨。宁缺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,抱住膝盖,试图运转那点微弱的元气来驱寒和安抚内息,但收效甚微。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,牙齿咯咯打颤。
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流下,在脚边汇成小溪。库房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变的味道。远处书院建筑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,却更衬托出此地的孤寂清冷。
宁缺把脸埋在膝盖间,潮湿的头发贴在额角。挫败感、孤独感、还有身体的不适,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包裹着他。他知道自己应该赶紧回去,换身干衣服,生火取暖,或者想办法找点药。但他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没了,只想在这无人的角落蜷缩一会儿,等这阵虚弱和眩晕过去。
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,库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,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啪嗒,啪嗒,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。然后,是门轴转动发出的、生涩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道昏黄温暖的光线,随着库房破门的推开,驱散了门内一小片黑暗。
宁缺猛地抬头,雨水和阴影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依然认出了那个提着灯笼、撑着油纸伞走进来的身影。
吴晗。
他今天穿了件厚实些的深色外袍,领口微微竖起,挡住了些风雨。一手提着个防风雨的灯笼,一手撑着把大号的油伞,胳膊下还夹着个不小的包袱。他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宁缺,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,只是啧了一声:“嚯,真在这儿。我还以为你得躲哪个山洞里呢。”
宁缺想说话,但喉咙发紧,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吴晗把伞靠在门边,灯笼挂在旁边一个突出的钉子上,照亮了这方寸之地。他走到宁缺面前,蹲下身,先伸手探了探宁缺的额头,入手一片湿冷。“还行,没烧成傻子。”他嘟囔一句,然后打开带来的包袱。
里面东西不少:一个裹着厚布保温的小陶罐,一套干净干燥的粗布内衣和外衫,一块厚实的棉布巾,还有一个小瓷瓶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、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烙饼。
吴晗先把棉布巾扔给宁缺:“擦擦,赶紧的,跟个落汤鸡似的。”然后打开小陶罐,一股带着药草清香的温热气息立刻飘散出来。是姜汤,里面似乎还加了别的什么。
“十一师姐那儿顺的,驱寒固本汤,效果拔群。”吴晗把陶罐递过来,“趁热喝,一滴都不许剩。”
宁缺接过温热的陶罐,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低头看着罐口冒出的热气,又抬头看向吴晗。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吴晗的脸,他神情平淡,甚至有点不耐烦,好像只是完成一项麻烦的任务。
“看啥?喝啊!还得我喂你?”吴晗催促。
宁缺不再犹豫,仰头咕咚咕咚把一整罐温热的药汤灌了下去。液体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所过之处,冰寒僵硬的感觉似乎被强行化开了一些,一股暖意从丹田缓缓升起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对抗着体内的寒冷和紊乱。
喝完汤,吴晗又把那套干净衣服塞给他:“湿衣服脱了,换这个。放心,新的,没穿过。”他自己则转过身,面朝破烂的门外,看着哗哗的雨幕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给宁缺留出换衣服的空间。
宁缺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湿透冰冷的衣物,用棉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,换上干燥柔软的新衣。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,温暖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。身体终于停止了不受控制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