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是松木的,十九道经纬线刻得极深,深得像战场上的壕沟。
棋子是两色的,白子用河滩卵石磨成,温润如玉;黑子用煤精石削制,沉甸甸透着寒意。吴晗执白,宁缺执黑,两人在书院后山的草亭里对坐,已经下了十七手。
“啪。”
第十八手,吴晗落子天元。
宁缺盯着棋盘,眉头紧锁。这一手太怪了——开局就占天元,是初学者才干的蠢事。可下棋的人是吴晗,这就意味着必有深意。
“师兄,你这是……”宁缺没急着落子。
“让你想到什么?”吴晗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宁缺看着那颗孤悬中央的白子,脑中闪过许多画面。将军府的血,渭城的风沙,书院旧书楼里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。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——夏侯。那个在北方边境手握重兵的大将军,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。
“四面皆敌。”宁缺说。
“具体些。”吴晗抿了口茶,“敌人不是一团雾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有位置,有动机,有手段。”
宁缺深吸一口气,落下一颗黑子,点在棋盘右上星位。
“这是西陵。”他说,“神殿的光明殿里坐着的那位,还有他手下那些穿黑袍的神官。他们敌视我的原因……是因为我是夫子的弟子?还是因为别的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吴晗又落一子,这次落在左下角,“但更关键的是,你代表了书院的态度。夫子收徒向来随性,但这次收了你我两个‘来历不明’的人,西陵会解读成某种信号——书院要插手世俗了。”
“可我根本没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不重要。”吴晗打断他,“他们觉得你有,就够了。西陵的手段通常是舆论——宣布你是异端,是魔宗余孽,是亵渎光明的罪人。然后那些狂信徒会自发地来找你麻烦,死了也是‘殉道’,神殿手上不沾血。”
宁缺手指一颤。
又一颗黑子落下,点在右下角:“这是夏侯。”
“对。”吴晗点头,“这个最直接。他要杀你,因为你是将军府的遗孤,因为你还活着就是对他权威的挑衅。夏侯的手段是刀——直接的,暴力的,带着边军铁血气的刀。他不会玩神殿那套虚的,要么不出手,出手就是死手。”
“他现在为什么不动手?”
“三个原因。”吴晗竖起三根手指,“一,你在书院,他不敢。二,他需要证据——证明你确实是当年那个孩子。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在等时机。等一个书院护不住你,或者不想护你的时机。”
宁缺感觉后背发凉。
他再落一子,点在左上角:“这是都城里那些人。亲王,世家,朝堂上的大人物们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吴晗敲敲棋盘,“谁?为什么?”
宁缺沉默了很久,一颗颗落子。黑子在棋盘左上区域散开,形成一片稀疏的网。
“长公主李渔。”第一颗子,“她拉拢过我,被我拒绝了。拒绝就是得罪。”
“亲王李沛言。”第二颗子,“他与夏侯有旧,可能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“御史台张贻琦。”第三颗子,“我入书院时,他儿子落选了,怀恨在心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宁缺的手停在半空,“那些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。他们可能因为我占了某个位置,抢了某个机缘,或者单纯看我不顺眼,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。”
吴晗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看清楚了——不是‘一群敌人’,而是三个不同性质的威胁群体。西陵是意识形态层面的,夏侯是血仇层面的,都城权贵是利益层面的。他们动机不同,手段不同,能调动的资源也不同。”
他拿起一颗白子,轻轻放在天元那颗子旁边。
“现在,想想怎么应对。”
宁缺盯着棋盘,脑中飞速运转。黑子已经形成三面包围之势,白子孤零零悬在中央,看似绝境。
“分化。”宁缺突然说,“他们不是一体的,甚至彼此之间也有矛盾。西陵和唐国本来就不对付,夏侯在军中也树敌众多,都城那些权贵更是互相倾轧。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是‘可以’,是‘必须’。”吴晗纠正,“你没有能力同时对抗三方,所以必须让他们互相牵制。西陵想用舆论压你,你就借用唐国对西陵的反感,把自己包装成‘抵抗西陵霸权的书院代表’。夏侯要杀你,你就把他和西陵的暗中勾结捅出去——别管真假,够可疑就行。至于都城那些小鱼小虾……”
他抓起一把白子,撒在棋盘上。
白子落处,恰好卡在黑子之间的空隙里。
“利用规则。”吴晗说,“他们要在规则里玩,你就比他们更懂规则。书院弟子的身份是护身符,夫子的名头是尚方宝剑。该嚣张的时候嚣张,该低调的时候低调。但记住——永远别让他们摸清你的底牌。”
宁缺重重点头。
他再看棋盘时,感觉完全不同了。那些黑子不再是一片压顶的乌云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、可以分析、可以应对的目标。恐惧来源于未知,一旦未知变成已知,恐惧就变成了……问题。
问题是可以解决的。
“师兄。”宁缺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