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朴的名字里有个“朴”字,人如其名。
他没念过多少书,只记得爹传手艺时的话:
“灯笼这东西,芯要正,骨架要直,糊纸要匀。
灯亮不亮,看的是手艺人的心正不正。”
这话他守了六十年,也穷了六十年。
新天道的“创意贷款”落到他掌心时,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。
一钱银子的额度,在手里悬着温润的白光。
里屋传来老伴压抑的咳嗽——长年熬油灯熏坏了肺。
儿子蹲在门口削竹篾,二十岁的背脊已经微驼,那是赶制廉价灯笼累出来的。
“爹,真能借?”
儿子嗓子发干,“万一还不上……”
陈朴盯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。
最后用满手老茧把它握住。
“借。”
他没买好材料,也没雇帮工。
撑着破伞,他走了三十六家灯笼铺——都是这条街上的老邻居。
王家的纸薄,李家的竹篾糙,赵家的彩绘俗……
各家有各家的短处,所以各家都穷。
陈朴把三十六位掌柜请到自家漏雨的堂屋,摊开那团白光。
“天道给的。”
他说得直白,“不是给我陈朴一人的,是给咱们这条街、这门手艺的。”
他拿出改良后的灯笼图纸——那是用贷款“买”来的知识:
从萤火虫囊腺提取的荧光素配方,涂薄薄一层,亮度提百倍却不伤眼;
竹篾交错的新结构,抗风又省三成料。
“技术,我公开。”
陈朴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咱们得绑在一块儿干。”
屋里炸了锅。
“凭啥?”
“祖传秘方不要了?”
“绑一起?谁听谁的?”
陈朴等吵声稍歇,从灶膛抽出半截烧黑的柴,在地上画圈。
“这是咱们三十六家,各自为战。”
他画了三十六个散乱的小圈,“买家来了,互相压价,最后谁都赚不到糊口钱。
材料商来了,量小,人家给次货还抬价。”
他用柴棍把所有小圈连成一个圆。
“这是合作社。
技术共享,材料统购,定价共议。
卖出的灯笼,按各家出的工、料、质分钱。
大事——比如接不接大单、扩不扩作坊——咱们投票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名字我想好了,叫‘光明合作社’。
一盏灯亮百丈,万盏灯……照彻长夜。”
一片死寂。
最年轻的赵家儿子先拍桌子:
“我干!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!”
一个,两个。
三十六个红手印,按在陈朴连夜拟的简章上——那纸后来被收进《新天道首批民间自治样本档案》,编号零零壹。
第一批“百丈灯”上市那日,正逢城隍庙会。
合作社在街口搭了十丈高的灯架,只挂三盏样品。
黄昏时分,陈朴颤巍巍擦亮火石。
“噗”一声轻响。
不是火苗窜起,是光——温润、明亮、如月华倾泻的光,从灯笼内缓缓漾开。
先照亮摊位,再照亮整条街,最后连百丈外城隍庙的檐角都清晰可见。
庙会的喧哗骤然静止。
成千上万的人转过头,看向那三团光。
不是刺眼的豪光,是暖的、柔的、让人想起家中烛火的光,只是放大了百倍千倍。
“这灯……不烫眼?”
一个书生喃喃道。
“何止。”
旁边老丈眯眼细看,“光底下字迹清清楚楚,连纸纹都照得见——这才是读书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