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夫！”王翠花尖声道，“这死丫头胡说八道呢！她懂个啥？别害了栓子媳妇！”
“那你有办法？”张大夫转头瞪她。
王翠花噎住了。
林晚星跟着张大夫走进屋。
屋里血腥气浓重，炕上，刘老栓媳妇满身大汗，脸色灰白，已经没什么力气叫了。
张大夫快速说了情况：胎儿是臀位，脚朝下，卡住了出不来。
林晚星洗了手，走到炕边。
她前世虽然没给人接生过，但给难产的熊猫调整胎位是常事。
哺乳动物的分娩原理大同小异。
“婶子，你信我一次。”她握住产妇的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跟着我的节奏呼吸，攒着力气，咱们一起让娃娃出来。”
产妇虚弱地睁开眼，看着这个满脸是水、额角带伤的小姑娘，不知怎么，点了点头。
林晚星闭上眼睛，回想前世的手法，然后睁开眼，双手按在产妇肚腹上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。
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林晚星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，混着汗水滴下来。
但她全神贯注，手上动作稳而轻柔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忽然抬头：“来了！婶子，用力！”
产妇拼尽最后力气，一声嘶喊——
“哇啊——！”
婴儿响亮的啼哭声，刺破了雨夜。
“出来了！出来了！”张大夫惊喜地喊，手脚麻利地处理脐带。
是个男孩，有些瘦小，但哭得很有劲。
刘老栓冲进来，看见媳妇和孩子都平安，扑通一声跪下了，语无伦次：“谢谢大夫！谢谢……谢谢晚星丫头！”
屋外围观的村民们都松了口气，议论纷纷：
“老天爷，还真让这丫头给救回来了！”
“不是说林家大丫头胆小得很吗？今儿怎么像换了个人？”
“没听见吗？跟她娘学的！秀兰在世时就是心善手巧的……”
王翠花站在门口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想骂人，可看着满屋子人投来的目光，话堵在喉咙里，憋得难受。
林晚星退到一边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血和汗。
手腕上，那截红头绳已经被血染得更暗了。
张大夫处理好孩子，走过来拍拍她的肩：“丫头，好样的！跟谁学的？手法挺老道。”
“我娘。”林晚星垂下眼，“她临走前，教了我一些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，但听在旁人耳里，就成了李秀兰临终托付，把本事传给了女儿。
张大夫点点头，又看看她额头的伤和单薄的衣服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这伤怎么回事？还有，大半夜的，怎么跑出来了？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投向门口的王翠花。
王翠花的脸，唰地白了。
晨光刺破柴房顶的窟窿，在林晚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靠坐在墙角，一夜未眠，眼睛熬得通红。
昨夜从刘老栓家回来后，王翠花虽然没再把她锁进柴房，却把院门从外面闩死，她只来得及溜回这破败的栖身之所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柴房门口。
林晚星刚抬起头——
“砰！”
柴房门被狠狠踹开，门板撞在墙上，震得屋顶簌簌落灰。
王翠花像尊门神堵在门口，晨光从她身后泼进来，逆光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姿势已经说明一切——来者不善。
“死丫头，长本事了？敢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！”王翠花几步跨进来，一把揪住林晚星的头发，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拖起来，“还知道半夜溜出去卖弄？显着你了是吧？”
头皮被扯得生疼，林晚星咬着牙没叫出声，被她一路拖到院子中央，狠狠掼在泥地上。
膝盖磕在碎石上，昨夜刚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，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“听好了！”王翠花叉着腰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，“村尾的刘癞子昨天连夜送了五块钱定金来，三日后你就收拾你那两件破衣裳，滚去他家！”
刘癞子？
林晚星脑子里嗡的一声，挣扎着要站起来：“刘全福？他四十五了！前头两个老婆怎么死的，村里谁不知道？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！”
“火坑？”王翠花冷笑，黄牙在晨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光，“有人要你就不错了！刘癞子愿意出五十块彩礼，你这样的赔钱货，还能值五十块，该烧高香了！”
五十块？
林晚星猛地抬头：“你欠了多少钱？”
王翠花脸上横肉一抖，眼神闪烁：“关你屁事！”
“是黑市的事吧？”林晚星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你倒腾粮票被抓了，是不是？欠了罚款，急着用我的彩礼钱去填窟窿！”
这话像根针，精准扎进王翠花最怕人知的痛处。
她脸色瞬间铁青，扬手就是一巴掌：“小贱蹄子，胡咧咧什么！”
林晚星偏头躲开，巴掌擦着耳际过去，刮得生疼。她盯着王翠花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爹的抚恤金三百块，全在你手里。你拿着我爹用命换来的钱去投机倒把，亏了，现在要卖我抵债？”
“你爹的钱就是我的钱！”王翠花彻底撕破脸，“我养你这么多年，吃我的穿我的，让你嫁人怎么了？那是给你找个归宿！”
“你养我？”林晚星扶着旁边的水缸站起来，膝盖疼得直打颤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“我吃的是家里最差的玉米糊，穿的是你改剩的破布，干的是喂猪、砍柴、洗衣裳所有的累活。我爹在的时候，家里什么时候缺过粮？他死了，抚恤金到手，你就变了脸！”
她往前一步，盯着王翠花躲闪的眼睛：“你夜夜搂着你儿子吃白面馒头啃鸡腿的时候，想过给我一口吗？你拿我爹的钱去黑市冒险的时候，想过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吗？”
“你——”王翠花被问得哑口无言，恼羞成怒之下，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根烧火棍。
正是三天前打破林晚星额头的那根。
棍子在空中扬起，带着风声：“我告诉你，这事儿由不得你！刘癞子定金都交了，你不嫁也得嫁！再敢多说一句，我打断你的腿，让刘癞子抬个瘸子回去！”
林晚星往后急退，可身子太虚，脚步踉跄。棍子擦着她肩膀砸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点。
“救命——！”她用尽全力喊出声，“王翠花要卖女儿！救命！”
清晨的北山村已经苏醒，炊烟袅袅，远处传来鸡鸣狗吠。可林家院墙外，只有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子探头看了一眼，又摇着头走了。
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啊。
王翠花见状，胆子更壮了，扑上来又要抓她。
林晚星转身就往院门跑。只要跑出去，跑到人多的地方，王翠花总不敢当众打死她。
可刚跑到院门边，手还没碰到门闩，身后一股大力拽住她的后衣领，狠狠往后一扯——
她整个人向后仰倒，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。
眼前瞬间一片漆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等视线恢复，王翠花已经骑在她身上，劈头盖脸又是几巴掌：“跑？我让你跑！我告诉你，刘癞子定金都交了，这事儿板上钉钉！你死也得死到他家去！”
脸上火辣辣的疼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林晚星挣扎着，可这具身体太虚弱了，饿了两天，又发过高烧，昨夜还淋了雨，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王翠花揪着她的头发，把她往柴房拖。
这一次，柴房门上多了条铁链。
哗啦啦的声响里，王翠花从屋里翻出条生锈的铁链，绕着门把手缠了好几圈，最后挂上一把大铁锁。
锁簧合拢的声音，清脆，冰冷，像掐断了最后一点侥幸。
“好好待着！”王翠花隔着门板啐了一口，“三日后，刘癞子就来接人！别想着跑，我一天只给你一顿馊粥，饿得你没力气跑。要是敢闹，我真打断你的腿！”
脚步声远去，院门也哐当一声关上，落了闩。
柴房里又恢复了昏暗。
林晚星瘫坐在墙角，脸上疼，膝盖疼，后脑勺也鼓起一个大包。
她抬手抹了把嘴角，手背上一片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