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博士的供述写了整整十四个小时。
期间他三次要求补充食物和水,两次要求短暂休息,都被周明严格控制在一刻钟以内。到傍晚时分,厚厚一沓手写稿堆满了审讯室的桌面。
叶狂枭逐页翻阅。字迹潦草但清晰,内容涉及烛龙计划的立项背景、人员构成、技术路线、实验记录、事故处理、以及最终的“清理”阶段。
参与项目的核心人员名单共四十七人,包括医学专家、遗传学家、古文化研究者、军方代表和行政协调员。陈博士用红笔在三个人名上画了圈:
“沈厚泽——项目总负责人,生物物理学家,留美背景,九十年代初失踪。”
“章明远——军方代表,负责安全保障与实验体管控,九十年代中期因车祸去世。”
“方静宜——遗传学专家,主导基因激活技术,九八年移居加拿大,后失联。”
三个人,两个已死,一个失联。
清理痕迹的人手法干净利落。
陈博士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外围技术员列表最后,用蓝笔标注“幸存”。
关于“陵”的信息只有寥寥几行:
“项目终止后第三个月,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进驻基地,对所有核心资料进行封存,对主要参与人员进行‘谈话’。他们的车辆无牌照,证件无单位,为首者约四十岁,中等身材,面容普通,唯独左眼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陈旧疤痕。谈话结束后,沈厚泽被带走,之后再无音讯。章明远被警告后释放,半年后车祸。方静宜提前离境,未被追回。我听同事私下议论,那批人的代号是‘陵’。”
左眼下方陈旧疤痕。
叶狂枭将这一特征记录在案,连同“水文地质研究所”的卫星图像一并发给林雪薇。
“能查到这个人吗?”
林雪薇回复得很快:“三十年前的旧事,没有姓名,只有疤痕特征和一个代号,难度极大。但我可以尝试调取那个年代特殊部门的人员档案,如果有面部识别比对系统……”
“用我的权限。”叶狂枭打断她,“林总,这件事比我之前让你查的任何事都重要。‘陵’不仅清理了烛龙计划,还可能与理事会有关。找到他,就能找到理事会和‘母巢’的根。”
林雪薇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明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一周。”
一周。
叶狂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没有催促。他知道林雪薇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易。
陈博士被重新注射镇静剂,送回关押处。周明将供述扫描件加密备份三份,分别存储在不同介质。
“老板,下一步怎么走?”
叶狂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脑中梳理着所有线索:
旧厂废墟会面后,“守山人”归还圣物、暂时退入暗中观察。韩文渊带着十二个“作品”消失,去向不明。理事会派来接替韩文渊的人天亮前就会抵达滨江,此刻应该已经落地。而国内某保密单位与“方舟”的秘密联系,以及那个代号“陵”的神秘人物,如同两团迷雾笼罩在所有线索之上。
“先等林总的消息。”他最终说,“同时加强安全岛警戒。理事会的新人来了,不会闲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我需要再去见一次老石头。”
傍晚七时,城西古玩市场。
老石头依然住在之前那家小旅馆,房间狭小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叶狂枭敲门时,他正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翻阅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。
“又来问什么?”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关于烛龙氏。”叶狂枭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说他们最后的族人迁徙到西南深山,与当地土著融合。那个地方,是不是现在‘守山人’的祖地?”
老石头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不是我聪明,是线索太明显。”叶狂枭道,“‘守山人’守护的圣物来自烛龙氏,他们世代居住的深山与烛龙氏最后的活动区域重合,他们掌握的‘灵契纹’知识远超普通古法传承。如果烛龙氏还有血脉留存,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。”
老石头合上手抄本,抬起头。
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他缓缓道,“‘守山人’确实与烛龙氏有血缘关系,但那是在数百年前。经过这么多代的稀释,真正的烛龙血脉早已微乎其微。他们守护的,是传承,不是血统。”
“那我继母呢?”
“你继母的情况,是个意外。”老石头目光复杂,“她不是‘守山人’的后裔,甚至不是西南本地人。她祖籍中原,祖上几代都是普通农民。按照常理,她体内不可能出现烛龙血脉的觉醒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老石头沉默片刻。
“老夫年轻时,曾听岩虎的师父提过一个说法——烛龙血脉并非纯粹靠遗传,还可以‘唤醒’。在某些特定条件下,沉睡在普通人基因深处的远古片段会自行激活,就像沉睡的种子遇到合适的土壤和水分。你继母可能就是在烛龙计划的人工干预下,被强行‘唤醒’的。”
强行唤醒。基因崩溃。器官衰竭。
叶狂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小雨呢?她继承的是遗传还是唤醒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老石头看着他,“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激活的片段,又在濒死时被‘唤醒’了更深层的力量。所以我说她比任何先例都罕见。”
罕见。
这个词在这一刻听起来无比刺耳。
“如果理事会知道这些,”叶狂枭沉声道,“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小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