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广场,黑烟蔽日。
巨大的活塞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,每一次搏动,都震得脚下的金砖嗡嗡作响。
然而,比这机械轰鸣更嘈杂、更刺耳的,是人声。
“妖物!此乃乱国之妖物啊!”
“陛下!祖宗家法不可废!宫阙禁地,怎可立此秽物!”
“苍天示警!这黑烟冲撞了太庙龙气,大明要亡啊!”
金水桥畔,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这次不是被抓的贪官,而是数百名身穿儒衫、头戴方巾的太学生和翰林院清流。领头的,正是现任国子监祭酒,李时勉。
老头跪在最前方,双手高举一本《春秋》,涕泗横流。那架势,仿佛崇祯不是在造机器,而是在当众把孔圣人扔进了油锅。
在他身后,数百读书人齐声哭嚎,声音凄厉,竟硬生生盖过了蒸汽机的咆哮。
这就是大明的脊梁。
或者说,这是一根已经骨质增生、压迫神经的脊梁。
崇祯站在高高的丹陛上,手指转着那把92式手枪,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。
“林国师。”崇祯的声音压着火,“朕的枪里还有七发子弹。你说,是先崩了这个老东西,还是把他们全突突了?”
林啸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,手里正展着一张京畿水利图,头都没抬。
“杀了容易,但脏了陛下的名声。杀了他们,天下读书人笔杆子一动,您就是桀纣,这帮人杀不绝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听他们在这哭丧?”崇祯咬牙切齿,“闯贼来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硬气,朕想干点实事,他们倒是全跳出来了。一帮废物!”
“因为闯贼要的是他们的命,而工业革命,挖的是他们的根。”
林啸收起地图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陛下,这一课,咱们讲《流体力学》。”
说完,林啸打了个响指。
两名转职为工程师的猛士车驾驶员心领神会,立刻推着一台奇怪的设备上前。
这是一台连接着蒸汽机主机的离心泵,另一端拖着一条如同巨蟒般的帆布水龙带,直接插进了金水河里。
崇祯收起枪,跟着林啸走下台阶。
见皇帝下来,哭谏的声浪瞬间拔高了八度。
李时勉膝行几步,死死挡在崇祯面前,悲愤欲绝:“陛下!这铁怪吐纳黑烟,污秽宫廷,此乃不祥之兆!如今旱魃为虐,流民遍地,陛下不修德政以感上苍,反倒在此摆弄奇技淫巧,这是要绝大明的生路啊!”
“修德政?”
崇祯停下脚步,冷冷俯视着这个唾沫横飞的老儒,“朕修了十七年德政,吃斋念佛,罪己诏下了六道!结果呢?雨下了吗?流民饱了吗?”
“那是陛下诚心未至!”李时勉脖梗子一硬,直视君王,“圣人云: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!定是这妖物触怒了上苍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
林啸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通过手中的大功率扩音器,精准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膜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短发奇装的“国师”。竟敢在国子监祭酒面前,公然口出粗鄙之语?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李时勉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哆嗦。
“我说,你在放屁。”
林啸走到李时勉面前,居高临下,“你说旱灾是天谴?是因为皇上缺德?”
“自然!天人感应,史书……”
“那是气象学问题,或者是水利工程问题,唯独不是道德问题。”林啸直接打断,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求雨,那我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求雨’。”
林啸一挥手。
“接合离合器!加压!”
轰——!
蒸汽机的转速陡然飙升,连杆带动离心泵飞速旋转。
没入金水河底的进水管猛地一颤,仿佛有什么深渊巨兽正在大口吸吮河水。
林啸接过士兵递来的高压水枪喷头,对准了广场侧面那棵因干旱而枯死百年的老柏树。
“看着。”
嗤——!!!
一股白色的水柱,带着恐怖的动能,如同出海狂龙,瞬间从枪口喷薄而出!
这不仅仅是水。
这是压强。这是帕斯卡定律在现实世界的狂暴具象化。
水柱划破空气,发出撕裂般的尖啸,狠狠轰击在五十步开外的那棵老柏树上。
砰!
枯枝败叶瞬间被冲飞,甚至连树皮都被高压水流生生剥离,露出了惨白的树干!
漫天水雾炸开,在深秋的阳光下,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,横跨在皇极殿前。
美得惊心动魄,也强得不讲道理。
“啊!!龙吐水了!!”
跪在后排的几个胆小监生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,连滚带爬往后退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。
李时勉也惊呆了。
他活了六十岁,从未见过水能狂暴成这个样子。
在他的认知里,水是至柔之物,只能往下流,只能被桶提。可现在,这水像是一把利剑,逆天而上,直冲云霄!
“这……这是妖法……”李时勉喃喃自语。
林啸没理他,调转枪口,将水柱扫向广场空地。
滋滋滋——!
高压水流扫过,地面常年积累的顽固积尘、碎石,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露出金砖原本的光泽。
“如果你所谓的‘感动上苍’,是指跪在这里把膝盖跪烂,流几滴没用的眼泪。”
林啸关上阀门,水柱戛然而止。
他指着还在滴水的喷头,声音冰冷:“那这一台离心泵,一天抽的水量,顶得上你们一万个人挑断扁担。如果这也算‘德’,那它就是大明最大的圣人。”
崇祯看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彩虹,眼中光芒大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