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演武场,原本是皇家校阅禁军的庄严之地,如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煤灰味。
十几名身穿华丽褶皱领衬衫、下身套着南瓜裤的葡萄牙火枪手,正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那几座还在冒烟的高炉。领头的是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上尉,名叫贡萨洛。他是澳门议事会派来的佣兵队长,此刻正用一种看乡下土财主的眼神,打量着站在点将台上的大明皇帝。
“皇帝陛下。”贡萨洛抚摸着手中那支镶金嵌银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,用蹩脚的官话傲慢地说道,“虽然我们是为了上帝和银子而来,但这环境……实在太糟糕了。我的士兵需要干净的空气、红酒,以及双倍的津贴,否则这该死的煤灰会堵塞我们的枪管。”
崇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朕听说,你们是最好的火枪手?”崇祯问道。
“当然!”贡萨洛昂起头,像一只求偶的孔雀,“我们在南洋击败过凶残的海盗,在马六甲教训过荷兰人。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装填,加上……嗯,稍微平坦一点的地形,五十步之内,我们可以打中敌人的胸口。”
“五十步?”崇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,“还要平坦地形?”
“陛下,这是火枪,不是弓箭。”贡萨洛不耐烦地解释道,“超过五十步,子弹飞去哪里,只有上帝知道。我们要面对的是流寇的骑兵,那种速度下,能排队开两轮枪就是极限了。所以,我要求先预付二十万两白银,并且……”
贡萨洛顿了顿,贪婪的目光投向南方:“战后,我们要获得在广东的自由贸易权,以及扩建澳门定居点的许可。”
演武场上一片死寂。只有远处蒸汽锤砸击钢锭的闷响,像是在为这群洋人的贪婪倒数计时。
林啸靠在点将台的栏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颗锥形的铅弹。他看了一眼贡萨洛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要加钱?”林啸问。
“这是合理的风险溢价,这位……短头发的先生。”贡萨洛耸耸肩。
“行。”林啸直起身子,对着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,“那就谈谈价钱。不过在那之前,先让你看看我们的货。”
两名士兵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了上来。林啸打开盒子,取出了一支枪。
那不是贡萨洛熟悉的那种粗笨火绳枪。它修长、漆黑,枪管泛着冷冽的烤蓝光泽,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打磨而成,呈现出一种充满暴力美学的流线型。
最让贡萨洛看不懂的是,这支枪没有火绳,击发位置是一个奇怪的击锤结构。
“这算什么?烧火棍?”贡萨洛嗤笑一声,“连火绳都没有,难道要靠嘴吹吗?”
林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熟练地咬破纸包定装弹,将黑火药和那颗锥形铅弹倒入枪口,抽出通条压实。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让那些葡萄牙火枪手还在发愣。
“001号。”林啸喊了一声。
浑身漆黑的魏藻德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,手里举着一面画着靶心的盾牌。
“去,跑到那个石狮子那里。”林啸指了指午门广场的尽头。
那里距离点将台,足足有八百米。
贡萨洛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上帝啊!你是疯了吗?八百米?那是大炮的射程!你是想用这根铁管子去给石狮子挠痒痒吗?”
所有的葡萄牙佣兵都跟着哄笑起来,仿佛看了一场滑稽戏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滑膛枪打一百米子弹就不知道飘哪去了,八百米?做梦呢!
魏藻德却像条听话的猎犬,抱着盾牌狂奔而去,直到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林啸举起枪。
枪托抵肩,贴腮,三点一线。
这一刻,那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从他身上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冰冷的杀意。
“在这个世界上,真理是有范围的。”
林啸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。
“滑膛枪的真理在五十米。但这玩意儿……”
林啸的手指扣上了扳机。
“这叫米尼步枪,它的真理,在八百米。”
砰——!
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响,截然不同于火绳枪那沉闷的轰鸣。枪口喷出一股白烟,那颗特制的锥形铅弹在膛线的高速旋转赋予下,如同一枚微型的钻头,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的尖啸声。
那是死神的哨音。
不到两秒。
远处那个小黑点手中的盾牌猛地一震,随即魏藻德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向后翻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