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下。沈惊鸿刚走进院子,肩膀上的伤就开始疼,血慢慢渗出衣服。她没在意,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北境地图。手指轻轻点在雁门关外的山谷上,那里又深又窄,适合埋伏。
她正准备去换药,院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穿深青色宫袍的太监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低着头的内侍。灯笼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很冷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像拿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沈惊鸿站好,微微低头,双手准备接旨。
太监看了她一眼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永安郡主沈惊鸿,烧毁圣旨,扰乱祭典,损害国家关系,按律当斩。”
院子里积雪很厚,风吹得灯影晃动。
“念你年少,五岁随军出征西疆,曾在边关立功,父亲靖安王也为国效力多年,特赦死罪。”
沈惊鸿站着不动,像块石头。
“从今日起,削去郡主身份和仪仗,贬为罪臣,代替昭阳公主出使北境,安抚军队,查探军情。三天内必须出发,不得拖延。”
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此行不给兵符,不发调令,只配三百老弱残兵,粮草自己解决,武器自己准备。沿途地方不得提供帮助,违者以通敌论处。”
她的手指终于握紧了一点。
“另赐‘临时巡查之权’,可以弹劾失职将领,但不能直接处理。若发现贪污,必须快马加急报回朝廷,由中央决定怎么处置。”
太监念完,把圣旨递过来,语气平静:“沈惊鸿,接旨吧。”
她慢慢跪下一条腿,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布。指尖划过“临时巡查之权”这几个字时,用力按了一下,好像要把它们记住。
“谢主隆恩。”
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
太监收了托盘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恶意,只有打量。
沈惊鸿没有抬头。她知道这不是恩典,是披着绸缎的刀。
三百个老弱病残,没兵没粮,还要稳住边军?朝廷根本就是想让她死在路上。
但她也明白,这道命令里藏着机会。
“临时巡查之权”——就算不能动手杀贪官,也能写奏章揭发。只要能把真相送回京城,就能掀开背后的黑幕。
尤其是户部。
她想起父亲临死前交给她的药瓶,想起丫鬟阿槿悄悄说过的话:“户部压了三天的求援信。”
现在圣旨上写着“粮草由户部调拨”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暗示,有人在暗中帮她。
她站起来,把圣旨铺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。每句话都扎心,但也点燃了她的斗志。
外面雪小了些。
她吹灭灯,坐在黑暗里。肩膀一阵阵疼,她不叫人,也不说话。这一夜,她一直醒着。
第二天早上,朝堂上。
晟景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沉静。百官站在两边,气氛很紧张。
大臣温景然走出队列,拱手说:“陛下,沈惊鸿虽免死罪,但处罚还是太轻。北境是国家要地,怎能交给一个女子,还是个罪臣去代表?这样会让将士寒心!”
话音刚落,几个王爷立刻附和。
“对!她烧的是和亲圣旨,丢了两国颜面!”
“一个女人,不懂大局,还敢抗命!现在只是发配边关,已经是格外开恩了!”
“请陛下收回命令,把她关在家里,等北朔使者走后再做决定!”
众人吵成一片,声音越来越大。
晟景帝一直没说话。等他们说完,才开口:
“你们说她是个女人?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人。
“她五岁随父出征,十二岁砍下敌将脑袋,十七岁带三百骑兵夜袭敌营,烧掉三万石粮草。”
他翻开一本旧档案,推到前面:“这是兵部存档的战报。她不是第一个上战场的女人,却是唯一活着从北朔回来的将领。”
温景然脸色变了。
“她在边关八年,士兵叫她‘铁马小娘子’。你们骂她不顾体面,可你们知道吗?去年冬天,雁门关断粮七天,是她把自己的饭分给守军,带着伤兵守住关口,等到援军。”
晟景帝目光扫过群臣:“现在你们说,她不配去北境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他冷笑,“怕她活着回来。”
温景然低头,额头冒汗。
“她要是死在北境,大家都安心。可万一她回来了呢?带着边军的支持,带着功劳,带着百姓的呼声呢?那时你们争的‘体面’,就成了笑话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冰冷:
“但这道旨意,我不改。”
“她可以没兵符,可以没粮草,可以一个人上路。”
“但她代表大晟的脸面。”
“北境军心已乱,再没人去稳住,下一个丢的就不只是几个关口了。”
“退朝。”
百官默默退出大殿。
温景然走在最后,拳头紧紧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知道,这道命令不是惩罚。
是试探。
皇帝用沈惊鸿当棋子,去探北境有多深,去看清那些躲在背后的人。
而他们这些反对的人,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