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闷响。阿槿走在后面，手一直按着腰间的刀，眼睛盯着四周。沈惊鸿骑在马上，肩膀上的伤一颠就疼，她没说话，只是紧紧抓着缰绳，手指都发白了。
天很暗，风吹在脸上很冷。前面地势平了些，草少了，远处有一堵矮墙，塌了一角，歪歪的。墙后面有几顶破帐篷，地上插着一根旗杆，上面挂着一面破旗，颜色看不清了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“那就是北境边关？”阿槿小声问，声音有点抖。
沈惊鸿没回答。她看着那面旗，眼神变冷了。
两人慢慢走近。马走得不稳，一条腿瘸着。到了营门口，一个老兵坐在土堆上，低头啃一块黑饼，头也不抬。沈惊鸿下马时身子晃了一下，右腿撑不住，扶住枪才站稳。
老兵这才抬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吃东西。他脸很老，全是皱纹，嘴唇干裂，手也很脏。
“军营怎么没人巡逻？”沈惊鸿问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老兵说：“三天前死了两个，没人补。”
沈惊鸿皱眉，牵着马往里走。阿槿跟在后面，手没离开刀。
越往里走，气味越难闻。烟味、烂草味，还有点腥气。地上躺着人，有的盖破毯子，有的直接睡泥地里。他们穿旧军服，到处是补丁，脚上绑草绳。
伙房前有个大锅，水快烧干了，锅底糊着饭。一个年轻士兵蹲着，用碗舀剩饭吃。突然咬到硬东西，吐出来一看是石头，他又继续吃。
沈惊鸿走过去，蹲下捏起一把米。米很粗，里面有土和小石子。
“这粮是从哪来的？”她问。
小兵抬头看到她穿铠甲、带枪，吓了一跳，不敢说话。
“说。”她的声音还是平静，但让人没法不听。
“是……上个月户部送来的。每人每月三斗糙米，但我们拿到的只有这些。”小兵咽了下口水，“魏昌大人说，路上有损耗。”
“魏昌？”她轻声念了一遍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旁边另一个士兵开口，声音哑：“我们三个月没发饷，也没药。前天李五肠子破了，在这儿喊了一夜，天亮就死了。”
他说完，搓着手，手指冻得发紫。
沈惊鸿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。没有练兵的声音，没有兵器响，也没有孩子闹。只有风吹破布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哭。
她走向中间空地。那里本该点兵，现在堆着柴和破车轮。她刚走上台阶，身后传来“扑通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，一个老兵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泥土。
“郡主！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们守边关，连饭都吃不饱！粮都被当官的贪了！”
沈惊鸿转身看他。
老人抬起头，满脸皱纹，眼里有泪：“您是靖安王府的小姐，五岁就上战场，打过北朔骑兵……您知道边关多苦！我们不是逃兵！可现在饿着肚子守城，受伤没人救，死了没人埋！那些当官的呢？住在城里，喝酒数钱！”
说完，他又磕了个头，声音沉闷。
接着又有几个人踉跄着走来，一个个跪下。有人断了手臂，有人拄着木棍，全都望着她，眼里还有点光。
“郡主，您替我们说句话吧！”
“我们不怕死，就怕死得不明不白！”
“北朔人三天两头来抢，烧村子、抓女人，我们上报，上面说这是‘正常劫掠’，不让出兵！”
话没说完，外面人群乱了。一群百姓从窝棚后跑出来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衣服破烂，脸色蜡黄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上来，哭着喊：“我男人被抢走了！那天北朔人进村，守将不开门！我在城门口跪了半天，守军说没命令就不开！我男人现在生死不知！”
“我家女儿才十四，被人拖上马带走了！”一个老头爬过来跪着，“地被烧了，粮仓也被抢了，回来什么都没了！你们当兵的，到底是守边关的，还是看热闹的？”
人越来越多，哭的、骂的、喊的混在一起。有人说枯井前几天有人跳；有人说夜里听见小孩哭，是饿死的孩子魂不散。
沈惊鸿站着不动。
她看着一张张脸——眼窝深陷，嘴干裂，手发抖。她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尸骨旁翻东西，捡到半块霉饼，吹一吹就塞嘴里。她看见一个女兵坐在地上，抱着死去的同伴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