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踩在冻土上,溅起一片碎雪。沈惊鸿没有回军营,也没进城。她停在粮仓外,拉着缰绳,看着那几座高墙灰顶的库房。守卫在门口走来走去,门缝里一点光都没有。她知道,正门进不去。
“阿槿。”她小声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阿槿立刻回头。
“换衣服。”
两人走到山坡后面。阿槿从包袱里拿出粗布衣裙,先给自己穿上,再帮沈惊鸿解开头发,用旧布包住她的长发,戴上一顶破斗笠。沈惊鸿脱下盔甲,把长枪藏进草堆,只把短刀绑在腰上。她用手抓了点泥抹在脸上,又弄脏手指,低下头,看起来就像个逃荒的女人。
“主子……真要进村吗?”阿槿有点怕。
“账本不会自己出来。”沈惊鸿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魏昌敢贪军粮,肯定有人撑腰。明着查他早有准备,只能偷偷来。”
她们沿着官道往西岭走。天快黑了,远处村里亮起几盏灯。几个孩子在路上跑,看到她们,吓得全跑了。村口坐着一个老头,嘴里叼着烟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沈惊鸿走上前,声音放得很软:“老伯,我们是南边来的逃难人,投亲没找着人,能讨碗热水吗?”
老头睁开眼看了看她。她虽然穿得破,但站得直,说话也不慌不忙。他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指了指村尾一间矮屋:“李寡妇家收留人,你去吧。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“谢谢老伯。”她道了谢,拉着阿槿往前走。
那屋子歪歪的,窗户纸破了一半,推门时吱呀响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灶台前煮粥,抬头看到她们,皱眉说:“又来两个?我这锅都快揭不开了。”
“我们干活。”阿槿赶紧说,“我会缝补,她会劈柴挑水,管一顿饭就行。”
女人沉默一会儿,点头:“行,今晚睡灶房。明天做事。”
晚上,沈惊鸿躺在草堆上,听着风从屋顶灌进来。她没睡。半夜,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。隔壁小孩递进来半块饼,说是娘让送的。她没问,接过就吃。饼是陈米掺糠做的,难咽,但心里暖。
第二天一早,她和阿槿分开行动。阿槿留在屋里帮忙,沈惊鸿去了村外的运粮路。她在路边蹲着,看一辆辆牛车慢慢经过,上面盖着麻布,押车的小吏懒洋洋地甩鞭子。
她掏出几枚铜钱,在茶摊坐下,请赶车的汉子喝热茶。汉子一开始不说话,喝了两口才叹气:“这年头,粮比命还便宜。”
“不是说朝廷发了军粮吗?”她皱眉问。
“发是发了,到不了百姓手里。”汉子冷笑,“十车进仓,五车入库,剩下全拉去西岭魏大人家。称粮时还压秤,反说我们偷,扣工钱。”
“谁记账?”她又问。
“李某,魏昌身边的账房,瘦个子,左耳少一块肉。他写两本账,一本报亏,一本记实。听说户部还有人分钱,每月三千两,连印都盖好了。”
她记下了,没说话。下午回村,阿槿已经在等她,眼里发亮:“主子,我看到了!那账房媳妇翻箱子拿布,床底下有个铁盒,写着‘丙戌年粮册’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村东头,独院,晚上有人巡逻。”
夜里三更,月亮被云遮住。沈惊鸿穿上黑衣,脚踩软鞋,翻墙进账房家。屋里没人,她摸黑撬开床板,果然看见铁盒的一角。她轻轻抽出盒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叠黄纸账本。
她借着窗外的光一页页看:
一页写:“乙巳月入库粟米八十车,实收四十车,余四十车运去西岭老宅。”
一页记:“户部王侍郎每月分银三千两,一年三次,印是户部尚书的方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