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营外的土坡灰蒙蒙的,女骑队已经休息了。马在槽边吃饲料,蹄子偶尔踢响木头。沈惊鸿没回帐篷,披着旧斗篷坐在营门内的一张矮凳上,手里拿着干饼,咬了一口却没咽下去。
她听见外面有声音。
先是脚步声,乱而迟疑。接着是孩子哭,尖细断续。守门士兵低声说了句什么,语气僵硬。
沈惊鸿站起来,走向营门。
十多个百姓站在栅栏外,衣服破烂,身上带着补丁,怀里抱着布包。一个老妇蹲在地上,抱着小娃娃,孩子大声哭,脸都红了。老妇哄了几句没用,最后贴着孩子耳朵轻声说:“别哭了,郡主来了。”
孩子立刻不哭了。
他睁大眼睛往里看,小手抓着娘亲的袖子。旁边的人互相看看,有人小声说:“真灵了。”另一个女人抱着婴儿,也低头说:“再闹就把你交给铁马小娘子。”那婴儿真的闭嘴了,只睁着眼睛害怕地看四周。
沈惊鸿皱眉问:“谁教你们这么说的?”
大家安静了一下。一个男人上前一步,抱拳说:“回郡主,是柳沟村活下来的人传的话。说昨夜北朔骑兵杀进来,您带女骑从林子里冲出,一枪挑翻贼首。还有那位黑衣姑娘,拉弓射箭,一箭封喉,不用第二箭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发亮,像有了希望。
“大家都这么说——‘铁马小娘子回来了’。小孩一哭,提您名字就不哭了。不是怕,是信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她回头看了眼校场那边,红旗还在杆顶飘着,边上有些烧焦。她转身对士兵说:“放他们进来。”
百姓一个个走进来,把东西放在地上:几袋糙米、两筐红薯、几双麻布鞋垫,还有一个陶罐,打开后热气冒出来,是半罐小米粥。一个拄拐的老者递上一双新手套,声音沙哑:“我孙女缝的,针脚不齐,但暖和。”
沈惊鸿接过,手指碰到粗线,有点扎人。
她低头看着这些东西,没说谢谢。她弯腰把手套戴上,扣好带子。然后走到粮堆前,抓起一把米搓了搓,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这米是从家里省下来的?”
妇女们默默点头。
“我们没什么本事,”那个男人说,“只能让你们吃口热饭。您护我们一夜,我们愿供您十年。”
沈惊鸿抬头,看着每个人的面孔。她们眼里没有讨好,只有疲惫中还留着的一点希望,像是冷天土灶里的余火。
她把米放回袋子,站直身子:“从今天起,所有民间送的东西,全部记入义仓。专人接收,每天公布用掉到哪里。一粒米一碗水,都要给前线将士和流民用。谁敢私占,按贪官处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清楚:“铁马不喝百姓血,只为保这片地平安。”
大家安静了一会儿,突然有人跪下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老妇抱着孩子磕头,男人抹了把脸也跪下了。
沈惊鸿没拦。她站着,手一直放在枪柄上,好像那是她唯一依靠的东西。
这时楚瑶从后面走来,肩上挂着弓袋,显然是刚巡完村子回来。她看到这一幕,停下脚步,站在沈惊鸿身后半步的地方,不说话,也不靠近,就静静站着。
沈惊鸿侧头看她一眼。
楚瑶点点头,眼神平静。
“柳沟村的人都安顿好了?”沈惊鸿问。
“搭了五间草棚,伤的上了药,饿的吃了粥。有个老汉非要认我做女儿,我不敢答应,只说改天再去看他。”楚瑶声音有点哑,但说得清楚,“路上好几个村子都在讲昨夜的事。有人说您是战神转世,穿银甲骑黑马,枪一点敌人自己倒下。还有人说我是什么山神的女儿,专门来护人的。”
沈惊鸿嘴角动了动:“胡说。”
“可他们都信。”楚瑶轻声说,“有个五岁小孩,听说北朔兵来了,吓得钻床底。他娘说‘别怕,铁马小娘子在’,他就爬出来,还要拿根棍子去门口守着。”
沈惊鸿没笑。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太阳升起来了,田埂上一片金黄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灰烬味,吹过她的头发。
她忽然说:“我五岁那年,跟着父亲打仗,第一次见死人。晚上不敢睡,躲在马车底下。有个老兵路过说‘别怕,镇北军的旗还在’。我就信了,真的不怕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落在脚下的粮食上。
“现在,轮到他们信我。”
第三天开始,送东西的人越来越多。天还没亮就有农夫挑担等在营外,背来的有红薯、咸菜、新磨的麦粉。有个盲婆婆由孙女牵着,走了十几里路,送来一篮煮鸡蛋,说“吃了有力气,好打敌人”。士兵一开始劝阻,后来见沈惊鸿亲自收下,也就不再拦了。
第五天早上,沈惊鸿在校场边立了一块厚木板,用炭笔写上:“义仓收支公示·第一日”。下面写着昨天收了多少粮,分给了哪两个地方,经手人都写了名字。
她写完退后一看,觉得字歪了,就用刀刮掉,重新写了一遍。
楚瑶站在边上,拿着登记簿,低声念:“今天新增捐赠:粗粮四袋、布鞋十二双、盐巴两包、草药一捆,还有一位老大娘送来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靴,说是给‘射箭的姑娘’。”
“给她送去。”沈惊鸿说,“就说靴子合脚,谢谢她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