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理论的胜利,换来的,是工业的绝望。】
【他们仿佛一群拿着藏宝图的探险家,已经精确地计算出了宝藏的位置,却发现,宝藏被埋在了一座用现代科技也无法撼动的神山之下。】
【摆在他们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。】
【要么,放弃。】
【要么……就用最笨、最土、最不讲道理的办法,去把这座神山,硬生生……啃下来!】
……
“放弃?!”
“我东大人字典里,什么时候有过‘放弃’这两个字!”
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,一位军方将领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所有人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我不管什么‘扩散膜’,什么‘微米级’!”
“我就问一句,这个‘大家伙’,咱们到底是搞,还是不搞!”
会议室里,坐着的全是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,从理论物理到化学冶金,从机械制造到电力工程,每一个,都是各自领域里响当当的泰山北斗。
可此刻,这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“泰山北斗”们,却一个个愁眉不展,沉默不语。
良久,还是那位陈工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搞,肯定是要搞的。问题是,怎么搞。”
他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壶。
“按洋人的方子,我们得造一个世界上最精密的、用特殊合金打造的咖啡壶,才能煮出那杯‘咖啡’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,别说咖啡壶了,连个像样的铁锅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的笔尖,在那个茶壶上重重一点,
“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?”
“不用他们的咖啡壶,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……紫砂壶,陶瓷罐,甚至……泥巴捏的瓦罐!”
“用我们自己的土办法,去试试,看能不能把这锅水,给它烧开了!”
“土办法?”一个负责机械的工程师皱起了眉,
“陈工,您不是开玩笑吧?那东西要在几百度的超强腐蚀性气体里,连续工作几个月!”
“用陶瓷?那不跟纸糊的窗户一样,一捅就破?”
“是,一捅就破。”陈工点了点头,不急不恼,“那我们就多糊几层纸。”
“一个陶瓷罐子不行,我们就用十个,一百个!”
“一个‘筛子’的效率低,我们就把‘筛子’的数量,增加十倍,一百倍!”
“他们走的是精英路线,一条路走到黑。我们没有那个条件,那我们就走人海战术!”
“用我们最不缺的人,和最不服输的精神,去堆!去填!”
“用这最笨的办法,去跟他们那最聪明的机器,碰一碰!”
这番话,说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。
这……这已经不是科学了。
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!
用国家的命运,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奇迹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,投向了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有说话的邓家仙。
他是理论的“总设计师”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是这个“大家伙”的“亲爹”。
他的意见,至关重要。
邓家仙缓缓抬起头,他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没有去分析什么可行性,也没有去计算什么成功率。
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。
“我小时候,家门口有个捏糖人的老爷爷。”
“他没有模具,也没有图纸。他只有一勺滚烫的糖稀,和一个小小的吹管。”
“可我亲眼见过,他只用了半袋烟的功夫,就吹出了一条活灵活现的、能飞的龙。”
“洋人的机器,是厉害。它们就像那些精美的模具,能一个接一个地,压出同样的月饼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我们是那个捏糖人的。”
“我们有的是手艺,有的是耐心,还有……一颗不怕烫的心。”
“所以,我同意陈工的办法。”
“我们,就用我们自己的土茶壶,去煮一煮这片……能淹没世界的大海!”
……
【“疯了……他们都疯了!”】
【“用陶瓷?用人海战术?这……这是在过家家吗?”】
【“可我怎么……我怎么听得热血沸沸,眼泪都快下来了!”】
诸天万界,所有懂一点工程、懂一点制造的人,都觉得这群东大人简直是异想天开,痴人说梦。
可所有的人,又都被他们身上那股子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、蛮不讲理的豪情,深深地感染了!
大唐,工部。
“木圣”的传人们,一个个张大了嘴,半天合不拢。
“以量补质……以勤补拙……这……这思路……”
“离经叛道!简直是离经叛道!”一个老工匠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可……可他娘的,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有道理!”
“是啊!我们没有百炼的精钢,但我们有最坚韧的楠木!我们没有天衣无缝的榫卯,但我们可以用上百个斗拱去支撑!”
“这……这不就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吗!”
“用茶壶煮海……好!说得好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这只土茶壶,究竟能不能煮沸这片大海!”
……
天幕之上,一场轰轰烈烈的“土法炼钢”运动,在整个戈壁滩上,全面展开。
没有先进的机床,他们就用锉刀,一点一点地“锉”出零件的雏形。
没有高精度的检测设备,他们就培养了一批“肉眼质检员”,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,凭着一双眼睛,就能在灯光下,分辨出千分之一毫米的瑕疵。
而最重要的“心脏”——扩散分离膜的制造,更是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“手工艺大赛”。
因为金属膜实在造不出来,他们真的采用了陈工那个疯狂的“陶瓷方案”。
全国最好的陶瓷厂,都接到了这个最高机密的任务。
老师傅们被集中起来,用烧制顶级官窑瓷器的手艺,去烧制那些薄如蝉翼、却又要均匀分布着无数微孔的陶瓷管。
烧一窑,碎一半。
成品率,低得令人发指。
但没有人放弃。
碎了,就再来!
一车一车的残次品被运出来,又一车一车的原料被运进去。
在那片荒凉的戈壁上,竟然奇迹般地,出现了一座延绵数公里的、全世界独一无二的“陶瓷长城”。
那一个个看起来简陋、甚至有些可笑的陶瓷罐子,被小心翼翼地连接起来。
它们,将要承担起为这个国家“提纯”希望的重任。
邓家仙站在那座“陶瓷长城”的起点前,身后,是成千上万名和他一样,衣衫褴褛,面容憔悴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同伴。
戈壁的风,吹起他额前的乱发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,抚摸着一个冰冷的、粗糙的陶瓷罐。
那感觉,就像在抚摸一个即将出征的、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。
他的嘴唇,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无声地,对它说着什么。
远方,巨大的供电塔发出“嗡嗡”的电流声,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呼吸。
这只全世界最庞大的“土茶壶”,马上就要通上电,开始它那前途未卜的、煮海的征程。
它,真的能行吗?
“老邓。”
陈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他那张脸,被风沙和劳累刻画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。
他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浑浊的、带着碱味的苦水。
“喝一口吧,润润嗓子。”
邓家仙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那看不到头的陶瓷管道,它们在苍茫的戈边上蜿蜒,像一条沉睡的、用泥土捏成的巨龙。
“陈工,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,“你说……龙真的能飞起来吗?”
陈工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“咋说呢……咱们没见过,不代表它就不能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