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陶瓷罐,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
“这玩意儿,丑是丑了点,脆也是脆了点。可它……是咱们自个儿的种!”
“就算飞不起来,摔死在地上,那也得先让它蹦跶一下,听个响儿不是?”
邓家仙也笑了。
是啊,听个响儿。
哪怕只是个响儿。
他接过搪瓷缸子,仰头,将那苦涩的水一饮而尽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对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,举起了手中的对讲机。
他的声音,通过电流,传遍了这片几十公里的阵地,清晰,而又沉稳。
“各单位注意。”
“启动……‘长城’计划。”
……
没有香槟,没有剪彩。
只有一个苍老的手,在布满了灰尘和油污的总电闸上,猛地向下一合!
“嗡——”
那一瞬间,仿佛整片戈壁都跟着震颤了一下。
成千上万个陶瓷罐子组成的“长城”,在同一时刻,被注入了生命。
巨大的电流声汇成了一片低沉的轰鸣,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巨龙,发出了苏醒时的第一次呼吸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着那些管道。
一分钟。
十分钟。
一个小时。
管道的表面,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热量,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。
一切,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的时候。
“砰!”
一声清脆的、如同瓷器碎裂的声响,在巨大的轰鸣声中,显得格外刺耳!
紧接着,就像起了连锁反应。
“砰!砰砰!”
“第三区十七号管……出现裂缝!”
“压力不稳!第五区压力正在急剧下降!”
“报告!检测到氟化物气体泄漏!浓度正在上升!”
刺耳的警报声,瞬间划破了戈壁的长空!
刚刚还井然有序的阵地上,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戴着防毒面具的抢修队,像疯了一样冲向泄漏点。
控制室里,各种仪表盘上的指针,像一群受了惊的鸟,疯狂地乱跳!
“他娘的!”
陈工一把抢过一个防毒面具戴上,眼睛通红地对着对讲机咆哮:
“顶住!都他妈给我顶住!”
“一队补漏!二队降压!别让它停下来!绝对不能停!”
然而,那碎裂的声音,却越来越密集。
“砰……啪啦……”
像一场死亡的交响乐。
每一个声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们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这些“土法”烧制的陶瓷管,根本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高温和强腐蚀性气体的双重折磨。
那座看起来雄伟的“陶瓷长城”,在现实面前,脆弱得就像一串多米诺骨牌,正在一节一节地,走向崩溃。
控制室里,一片死寂。
刚刚还燃起的希望,在短短一个小时内,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。
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那不断下跌的压力表,终于扛不住了,趴在控制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发出了压抑的呜咽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周光昭站在一旁,脸色煞白。
他死死地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。
理论上的完美,在工程的粗糙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。
他想起了那个SU联胖子临走前的嘲笑……难道,他真的说对了吗?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。
邓家仙的声音,再一次响起。
“所有小组,报一下你们手头剩余的备用管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A组,剩余三百一十二根。”
“B组,剩余二百八十根。”
“……”
邓家仙默默地听着,然后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巨大的厂区地图上,飞快地勾画着。
“陈工。”他放下笔,抬起头,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让抢修队放弃那些已经出现严重裂缝的管线,不要浪费时间和材料。”
“把所有还能用的人手和备用管,全部集中到第七、第八、第九这三个核心区。”
“用最快的速度,在主管道旁边,并联出一条备用线路。一旦主线路的管子爆了,就立刻切换到备用线路上。”
“这叫……‘弃车保帅’。”
陈工愣住了。
“老邓!你疯了?!这……这等于是把我们一半的家当都扔了啊!而且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邓家仙摇了摇头,他的目光,却锐利得像一把刀,
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这座‘长城’,从一开始,就不是用来‘万无一失’的。”
“它就是一件消耗品。”
“它的使命,不是长命百岁,而是在它彻底散架之前,哪怕只为我们提纯出……一克。一克就够了!”
“用一半的牺牲,去换另一半成功的可能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他看着陈工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执行命令。”
……
那一天,整个戈壁滩,上演了一场最悲壮、最疯狂的“拆东墙,补西墙”。
无数的科研人员、工程师,甚至炊事班的大师傅,都冲上了一线。
他们戴着简陋的防护设备,在刺鼻的毒气和灼人的高温中,像一群蚂蚁,搬运着那些沉重的陶瓷管。
有人被高温灼伤了手臂,咬着牙,用泥水冲一下,继续干。
有人吸入了过量的毒气,晕倒在地,被人拖到一边,灌下几口水,醒过来,又摇摇晃晃地冲了上去。
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现在,是在用命,去为这个国家,换取那一点点……比黄金还要珍贵亿万倍的希望。
邓家仙就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,像一个冷酷的将军,用望远镜,俯瞰着这片混乱而又充满着野蛮生命力的战场。
他手里的对讲机,几乎没有停过。
“三号阀门,压力过载,立刻手动泄压!”
“注意!第七区B线准备切换,倒计时……三,二,一!切换!”
“C组,你们还剩下多少备用管?马上送到第九区!快!”
他的大脑,在这一刻,变成了一台比任何计算机都更强大的处理器。
他在用整个“陶瓷长城”的崩溃,来下一盘险之又险的棋。
他赌的,是崩溃的速度,比不上他们提纯的速度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