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提纯度……百分之零点八!”
“百分之一点三!”
“报告!达到百分之二了!!”
控制室里,那负责检测纯度的技术员,每隔十几分钟,就会声嘶力竭地喊出一个数字。
每一个数字的提升,都让这群在地狱里煎熬的人,看到一丝天堂的光。
然而,代价,也是巨大的。
“报告!A区主管道全线报废!”
“第六区……也完了……”
“陈工!我们……我们没有备用管了!一根都没有了!”
对讲机里,传来了现场负责人绝望的哭喊。
那座延绵几十公里的“陶瓷长城”,此刻已经千疮百孔,超过七成的管道,都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陶瓷碎片。
它,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控制室里,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谷底。
就差一点了……
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……
邓家仙缓缓放下了望远镜。
他的脸上,没有了之前的平静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、无力的疲惫。
他输了吗?
不,他们没有输给理论,没有输给敌人。
他们输给了……时间。
就在这时,周光昭突然像疯了一样,冲到控制台前,死死地盯着那最后一块还在运行的纯度检测仪。
那上面的数字,还在极其缓慢地,做着最后的跳动。
“百分之八十八……百分之八十九……”
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停止了。
周光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他指着那个显示屏,用一种不似人声的、嘶哑的嗓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,往外挤:
“跳……给……我……跳……啊!!!”
仿佛是听到了他的祈求。
又仿佛是那座“陶瓷长城”,用尽了它最后一口气。
显示屏上的数字,在那一瞬间,猛地,从“89.9”,跳到了——
“90.0%”
然后,整个控制室的灯光,“啪”的一声,全部熄灭。
那头用陶瓷捏成的巨龙,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之后,彻底,停止了呼吸。
世界,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死寂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束手电筒的光,在黑暗中亮起,照亮了那块已经静止的显示屏。
那上面,“90.0%”的绿色数字,像一块翠绿的翡翠,又像一座永恒的丰碑,静静地,烙印在那里。
“我们……”
一个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响起。
“我们……赢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回答他的,是黑暗中,一片压抑不住的、由小及大,最终汇成山崩海啸的——哭声。
那不是失败的哀嚎,也不是喜悦的欢呼。
那是一种……劫后余生的、将所有委屈、疲惫、痛苦和骄傲,都揉碎了的,最原始的情感宣泄。
他们赢了。
用一座陶瓷长城的残骸,用无数人的血汗,甚至生命。
他们从那堆烂泥里,真的,炼出了那比神仙的琼浆玉液,还要宝贵的——第一滴“圣水”。
……
“一群……疯子。”
“一群真正的疯子!”
天幕之前,无数时空的帝王将相、能工巧匠,在这一刻,都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。
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,重复着“疯子”这个词。
因为在他们看来,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。
这是神魔才能做到的事情。
先秦,墨家。
巨子墨翟看着天幕,老泪纵横。
他对着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,深深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兼爱……非攻……”
“今日,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。”
“以身饲魔,方能镇魔。以血肉筑长城,方能护佑苍生。”
“此道……墨翟,不及也。”
……
天幕之上,画面并没有在黑暗中停留太久。
戈壁的风沙渐渐散去。
光影流转,画面来到了一间高度机密的厂房之内。
厂房的中央,静静地摆放着一个金属的、布满了各种线路的、看起来像一个巨大刺猬的球体。
它,就是那颗“大炮仗”的最终形态。
而它的“心脏”部位,是空的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,捧着一个铅制的、看起来极其沉重的盒子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,走向那个球体。
他的每一步,都走得那么慢,那么稳。
仿佛他捧着的,不是什么金属,而是这个国家,未来五十年的国运。
盒子里,装着的,正是他们用一座“陶瓷长城”的命,换来的——那几公斤,高浓缩铀。
当那块闪烁着金属光泽,却又带着一种死亡气息的“核心”,被稳稳地安放进那个球体的中央时。
所有在场的人,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他们亲手创造了一个“神”,或者说,“魔鬼”。
而现在,他们要把这个“神”,送上最后的审判台。
……
“老邓,最后一次了。”
一座深埋于地下几百米的、用厚达数米的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指挥部里。
一位肩上扛着将星的将军,用力地拍了拍邓家仙的肩膀。
他的脸上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所有的理论,所有的实验,都走到了最后一步。”
“是龙是虫,就看这一响了。”
邓家仙点了点头,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磨花了的眼镜,没有说话。
从1958年那个秋日的午后,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。
六年,两千多个日日夜夜。
他已经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变成了一个两鬓染霜、面容憔悴的中年人。
他甚至快要记不清,自己妻子和孩子的模样了。
他把一切,都献给了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“大炮仗”。
而今天,就是交卷的时刻。
“各单位注意!”
“开始最后十分钟倒计时!”
指挥部里,巨大的倒计时钟上,鲜红的数字,开始无情地跳动。
“十!”
邓家仙的脑海里,闪过了妻子许鹿晞那张挂着泪痕,却无比坚毅的脸。
——“我等你。”
“九!”
他想起了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,在成功后,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八!”
他想起了陈工,那个倔强的老头,在“陶瓷长城”前,对他咧嘴一笑。
——“听个响儿不是?”
“七!”
他想起了周光昭,那个骄傲的天才,在控制台前,声嘶力竭地嘶吼。
——“给-我-跳-啊!”
“六!”
“五!”
“四!”
戈壁滩的深处,一座数百米高的铁塔之上,那颗汇聚了无数人心血的“刺猬”,静静地等待着。
仿佛一个即将登基的君王。
“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