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手续办得异乎寻常的顺利。
沈青禾医生在得知林序的决定后,并没有过多劝阻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在出院小结上签了字,嘱咐了一句“定期复查,如有头痛呕吐立即就医”,便不再多言。倒是许晚晴护士,在帮他整理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时,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,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只将一包新的医用纱布和消毒水塞进他的袋子里,低声说了句“保重”。
警方那边,王振国警官亲自将那个棕色的旧纸箱送了过来,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。
“你的车损毁严重,还在定损。短期内取不了。”王警官将纸箱放在病房椅子上,“这是你车里的东西,清点一下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小块深色的、质地粗糙的布料碎片。
“这是在驾驶座车门外的地面上发现的,嵌在泥里,雨没完全冲走。不是从你衣服上刮下来的,我们比对过。”王警官的目光锐利,“林先生,你确定车祸时,车外没有其他人接触过车辆?”
林序看着那块巴掌大小、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碎片,心脏骤然缩紧。这颜色,这质地……像极了雨夜中那个黑影身上穿的衣服!
“我……不确定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当时很混乱。”
王警官点点头,收起证物袋:“我们也会继续调查。你要回临雾镇?”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王警官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像是惋惜,又像是某种告诫,“回去也好。不过,林序,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太执着于看不清的东西,容易……迷路。”
迷路。
又是这种含沙射影的提醒。
林序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清点纸箱里的东西。父亲的日记本、一些老照片、几本旧书、生锈的钥匙串……东西似乎都在,但摆放的顺序和他记忆中有细微的差别。确实被人翻动过。
王警官离开后,林序用还能活动的左手,费力地抱着纸箱,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址。
车子驶离市区,建筑逐渐稀疏,天空却愈发阴沉。不是雨前的阴沉,而是一种灰蒙蒙的、雾气氤氲的沉闷。远处,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淡灰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,那就是栖雾山,临雾镇的依靠,也是它所有水汽和传说的来源。
越接近镇子,空气里的湿冷感越重。摇下车窗,能闻到一种混合着青苔、泥土和淡淡海腥气的、独属于记忆深处的味道。路旁的植被格外茂盛,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仿佛刚下过一场无声的雨。
镇口的石碑还在,刻着“临雾镇”三个斑驳的朱红大字,石碑底座爬满了深绿色的湿滑苔藓。车子驶过石碑,就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,外面的世界被隔绝,里面是另一个缓慢、安静、带着陈旧水汽的时空。
街道狭窄,两旁是高低错落的老式房屋,白墙黑瓦,许多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。屋檐下滴着水,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光。行人很少,偶尔见到一两个,多是老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慢吞吞地走着。当出租车驶过时,他们会停下脚步,抬起浑浊的眼睛看过来,目光落在车内的林序脸上,然后很快地、近乎同步地移开视线,继续他们的步伐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那种一致的、沉默的回避,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司机似乎也感受到了不自在,嘟囔了一句“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”,在林序指定的路口飞快停下,收了钱,几乎是以逃离的速度调头开走了。
林序站在路边,抱着纸箱,望着眼前这条通向老宅的更窄的巷子。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,两边的墙壁高大,遮住了大部分天光,使得巷子深处看起来幽暗不明。一股穿堂风吹过,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。如今却陌生得像一个拙劣的布景,处处透着不协调的静谧和压抑。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,迈步走进巷子。
老宅在巷子尽头,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砖木结构房屋,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。院墙的墙头草在风中无力摇曳,黑漆木门上的铜环锈蚀严重,门板上还有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污迹。
他放下纸箱,从父亲那串钥匙里找出最古老的那把黄铜钥匙。插入锁孔时,发出艰涩的“咔哒”声,转动起来异常费力,仿佛锁芯也在这十年的时光里生了锈,抗拒着被重新打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巷子的寂静。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,灰尘混合着霉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叶比记忆中繁茂了许多,却也显得更加阴郁,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。二层小楼的窗户紧闭,玻璃脏污,反射不出任何光亮,像一双双空洞失神的眼睛。
就在林序踏进院子,弯腰准备重新抱起纸箱时,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