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
林序动作一顿，缓缓直起身，回过头。
巷口逆光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她身形高挑瘦削，穿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，帽子扣在头上，遮住了部分眉眼，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分明，嘴唇紧抿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。她的眼神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戒备、审视，以及……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林序认出了她。不是凭相貌，而是凭感觉。在医院，许晚晴提起“苏阿姨”时，那种痛苦和绝望，此刻以另一种形式——尖锐的、冰冷的防御姿态——出现在这个年轻女人身上。
“我问你，谁让你进来的？”女人向前走了几步，脚步很轻，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警惕和压迫感。她走到了光线稍亮的地方，林序看清了她的脸。很年轻，可能二十出头，眉眼依稀与照片上的苏浅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加锋利，也更加苍白疲惫，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林序平静地回答，晃了晃手中的钥匙，“我回来处理房子。”
女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钥匙，又落在他脸上，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。几秒钟后，她眼中的敌意非但没有减退，反而更浓了，甚至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。
“林家……老宅？”她嗤笑一声，声音干涩，“林永年的儿子？那个十年没露过面的‘儿子’？”
她果然知道。而且，她提到父亲名字时，那种语气绝非善意。
“我是林序。”林序坦然承认，“你是？”
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而上前一步，逼近了些，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。“回来做什么？卖房子？拿了钱，然后像你爸一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？”
这话里的信息量和攻击性都太强。林序皱起眉：“你认识我父亲？他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“去世？”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，眼神却更加冰冷，“是啊，对你们来说，或许‘去世’是最干净利落的说法。”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开的院门和里面荒芜的景象，然后又回到林序脸上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不管你为什么回来，也不管你想做什么。离这里远点，离临雾镇远点。这里不欢迎你，更不欢迎姓林的人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给林序任何说话的机会，猛地转身，快步离开。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昏暗的巷子，消失在拐角处，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。
林序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充满恨意的话。
“离这里远点……更不欢迎姓林的人。”
父亲到底做过什么？这个显然是苏浅妹妹的年轻女人，为何对林家抱有如此深刻的敌意？这种敌意，是否也代表了镇上其他人对他回归的态度？
他弯腰抱起纸箱，转身走进院子，反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、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内门外，是两个世界。门外是迷雾笼罩、充满敌意的小镇；门内，是尘封十年、可能隐藏着所有问题答案，却也可能是更大危险源头的家。
他将纸箱放在落满灰尘的堂屋方桌上，环顾四周。
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白布，像一具具静默的裹尸布。空气凝滞，灰尘在从门缝窗隙透进来的微弱光柱中缓慢浮沉。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母亲匆忙离开时的模样，却又在时光的侵蚀下，变得陌生而诡异。
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上。
父亲的书房，在二楼。
那里，或许有他想要的线索，关于那张照片，关于苏浅，关于这个小镇对他的排斥，也关于十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他没有急着上楼，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楼的门窗。确认都从内闩好后，他才拖着一把还算结实的椅子，顶住了大门。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更加昏暗的、被遗忘的未知。
楼梯的尽头，是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尘埃的气味。
父亲书房的门虚掩着，留着一道黑漆漆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