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每一声都像是沉睡老宅骨骼摩擦的叹息。越往上,霉味和尘埃的气味就越浓,几乎凝成实质,缠绕在鼻端。
二楼的光线比楼下更暗。走廊狭长,两旁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卫士。只有尽头那扇虚掩的门——父亲书房的门——投出一线更深的黑暗,像是引诱,又像是警告。
林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、困惑和一丝莫名兴奋的复杂情绪。口袋里那张苏浅的照片,此刻像一块烙铁,灼烫着他的皮肤。答案,或许就在门后。
他走到门前,停顿了片刻。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他小时候调皮刻上去的,如今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纹,然后轻轻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书房比他记忆中更显拥挤和凌乱。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,塞满了各种书籍,大部分是医学、心理学、民俗学方面的专著,还有很多用牛皮纸包裹着、看不清名字的册子。书桌靠窗,上面堆放着杂物,也盖着防尘的白布。窗户紧闭,玻璃上积着厚厚的污垢,只能透进一点点模糊的天光,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昏黄里。
空气凝滞,灰尘在唯一的光柱中疯狂舞动。
林序的目光首先落在书桌上。他走过去,掀开白布,灰尘簌簌落下。桌面散落着一些文具、一个老式黄铜台灯、几本摊开的笔记,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。
他拿起相框,翻转过来。
玻璃后面是一张全家福。年轻的父亲林永年,温柔的母亲,还有中间那个笑得很拘谨的、约莫八九岁的自己。背景就是这栋老宅的门口,阳光很好,母亲种在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。那是灾难尚未降临、父亲还未变得沉默寡言之前的时光。
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,指尖拂过父亲留下的那些笔记。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特有的、略显潦草却有力的行书。大多是些病例分析、药理笔记,还有一些关于地方民俗传说的摘录和批注。
“栖雾山祭俗考”、“雾中生灵的传说与心理暗示”、“集体癔症与地域文化关联性初探”……
这些标题透着一股冷静的学术气息,与苏浅妹妹那充满恨意的指控似乎格格不入。父亲是个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医生兼民俗学者,他怎么会卷入到一场少女失踪案,甚至引来如此强烈的仇视?
林序拉开书桌抽屉。第一个抽屉里是些零散的文具和旧邮票。第二个抽屉上了锁,一把小巧的铜锁。
他立刻想起父亲那串钥匙。试了几把,终于有一把纤细的钥匙插入了锁孔。
“咔嗒。”
锁开了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:几封用丝带捆好的旧信件(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和以前的地址),一个褪色的红绒布首饰盒(里面是母亲的一对珍珠耳环),还有……一本黑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很厚,封面没有任何字样,边角有些磨损。林序将它拿出来,手感沉甸甸的。他吹掉封面的灰尘,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不是日记,更像是研究笔记、实验记录和随笔的混杂。字迹依然是父亲的,但更加密集,甚至有些凌乱,涂改的地方很多,某些段落旁边还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有些像眼睛,有些像缠绕的藤蔓,还有的像是简化的云雾图案。
他快速翻阅着。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专业性的探讨,关于记忆的形成、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的治疗、催眠与暗示在临床中的应用等等。但越往后,笔调开始发生变化,逐渐掺入了一种困惑、疑虑,甚至……隐隐的不安。
(笔记摘录,日期约在十二年前)
“……‘雾隐会’这个民间组织,比预想的更有影响力。表面是研究栖雾山民俗的文化协会,但核心成员对‘雾中祭祀’的执着近乎偏执。多次接触,试图了解其所谓‘仪式’的心理根源,但对方口风极严,尤其对‘适格者’的筛选标准讳莫如深……”
(日期约在十一年前)
“……镇上开始有零星的青少年‘梦游’报告,多发生在雾气浓重的夜晚。家长归咎于学习压力或不良影视影响。但症状描述高度一致:无目的地走向栖雾山方向,对呼唤无反应,醒来后记忆模糊,只记得‘白色的雾’和‘温柔的呼唤’。初步怀疑与集体心理暗示有关,但源头何在?‘雾隐会’是否参与其中?”
(日期约在十年前,笔迹明显急促)
“……苏家的女孩,苏浅。第三次‘梦游’后被送来。生命体征平稳,但意识层面……异常。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,但脑电图显示活跃的α波,她在‘看到’什么?尝试浅度催眠引导,她断续提到‘白色的花’、‘好听的歌’、‘等着我’……记录下所有关键词。她是否是‘适格者’?‘雾隐会’最近活动频繁,镇上的雾……似乎更浓了。”
看到“苏浅”的名字,林序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快速向后翻。
接下来的几页,记录变得更加混乱,日期跳跃,夹杂着大量只有父亲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缩写。焦虑和紧迫感几乎要透过纸背喷涌而出。
(无具体日期,页面有多次涂抹痕迹)
“……错了。从一开始就错了。不是心理现象,至少不完全是。他们在‘筛选’。通过雾,通过某种……频率?信号?他们在找能‘接收’的人。苏浅是其中之一。还有谁?必须阻止。但证据……没有实体证据。只有感觉,越来越强烈的被监视感。电话可能被监听,日记不能留在这里……”
(最后几页,字迹歪斜,力透纸背)
“……他们知道了。警告过我。‘观察员’的职责只是观察和记录,不要干涉‘自然选择’。狗屁的自然选择!那是活生生的人!是孩子!……今晚必须把核心资料转移。老地方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出事,小序……不要回来。永远不要回来。忘记这里的一切。雾会吞噬好奇心太重的人。”
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最后那页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用红笔画下的、极其复杂的符号,像是无数眼睛和漩涡的叠加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,几乎难以辨认:
“锁在‘眼’里。”
林序合上笔记本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父亲不是加害者,至少主观上不是。他是一个发现了可怕秘密的“观察员”,试图阻止,却引来了杀身之祸?“雾隐会”……筛选“适格者”……通过雾气进行的精神影响或诱导?苏浅是受害者之一,那其他“梦游”的青少年呢?是否也失踪了?
“锁在‘眼’里。”这是什么意思?是地点?还是某种隐喻?父亲转移的“核心资料”又在哪里?
太多的疑问爆炸般涌出,但至少有一点清晰了:父亲留下的,不是什么简单的遗物,而是一个危险的、未完成的调查。而他,林序,因为这场离奇的车祸和这张照片,被无形的手推到了这个漩涡的边缘。
不,或许不是边缘。
他想起车祸前那个站在路中央的黑影,想起被翻动过的纸箱,想起医院里沈医生的试探和门外神秘的窥视者,想起苏浅妹妹那充满恨意的警告……
他已经身在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