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浓重的夜色吞噬了小镇,远处栖雾山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黑暗中,只有更深的、仿佛有生命般的雾气,在窗外无声地流淌、弥漫。
老宅里没有任何现代照明。林序摸索着找到书桌上的黄铜台灯,拉动开关。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布满书籍的墙壁上,扭曲而巨大。
他需要光,更需要理清思路。父亲笔记里的信息碎片需要拼凑,而“锁在‘眼’里”可能是下一个关键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却极其清晰的敲击声,从楼下传来。
不是风声,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声响。那是有节奏的、克制的敲击,像是……有人在用指节叩击大门。
林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“咚,咚咚。”
又来了。三声,间隔稳定。
是谁?苏浅的妹妹去而复返?还是镇上其他“不欢迎”他的人?或者是……“雾隐会”的眼线,已经找上门来了?
他轻轻将笔记本塞进怀里,关掉台灯。书房立刻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、被雾气过滤的天光,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,侧身倾听楼下的动静。
敲击声停了。
但紧接着,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、金属摩擦的声音。是钥匙插入锁孔?还是……在尝试撬锁?
林序的心跳如擂鼓。他环顾四周,书房里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。他慢慢退到书桌后面,目光扫过父亲那些厚重的精装书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说话声。声音压得很低,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对话,语气似乎并不急促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刻意的平和?
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苍老。
“……我知道你在里面,林家的后生。”苍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穿透门板,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却并不显得敌意,“我是陈伯,镇上的老警察。开门,我们谈谈。关于你父亲,也关于……十年前的事。”
陈伯?老警察?
林序想起许晚晴护士提过的“陈伯”,那个知道内情、提醒过父亲的人?还是另一个陷阱?
他犹豫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
门外的声音继续响起,这次更近了一些,似乎说话的人将嘴贴近了门缝:“后生,我知道你手里有林医生的东西。那很危险。镇上很多眼睛在看着这栋房子。你想知道真相,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。但前提是,你相信我,并且……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相信?在这个迷雾重重、敌友难辨的小镇?
林序咬紧牙关。对方直接点明了他手里的东西(父亲笔记本?照片?),并且知道“很多眼睛在看着”。这至少说明,这个陈伯确实知道一些内情。
是福是祸,总要面对。躲在屋里,只会成为瓮中之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楼梯口,对着楼下黑暗中的大门方向,沉声问道:“我怎么相信你?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,然后,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,落在积灰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林序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,看清那是一个老旧的、警徽图案已经磨损的皮夹。翻开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证件照,照片上的人年轻许多,但眉宇间能认出是门外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。证件旁边,还夹着一张更小的、裁剪过的旧合影——年轻的陈伯,旁边站着笑容温和的……林永年。
父亲和他认识,而且从照片上看,关系似乎不错。
林序握着皮夹,内心剧烈挣扎。证据可以伪造,但这张合影……父亲很少拍照,更少与外人合影。
终于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慢慢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,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。走到门后,他挪开顶门的椅子,手放在门闩上,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,他猛地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,此刻正紧紧盯着林序,目光复杂,有关切,有审视,也有深深的忧虑。
他身后,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,以及雾中隐约可见的、寂静无声的临雾镇。
“后生,”陈伯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时间不多。想活命,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,就跟我来。”
他侧过身,示意林序跟上,然后转身,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。
林序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老宅,又看了看怀中藏着的笔记本和口袋里的照片。
没有退路了。
他拉紧衣领,迈出门槛,反手带上那扇沉重的木门,快步跟上了前方那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苍老背影。
夜色如墨,雾气如海。
寻找真相的旅途,从这栋尘封的老宅,正式踏入了临雾镇最深、最危险的迷雾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