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汗水浸湿了林序的后背,紧贴着藏有笔记本的衣物。那个窗口女人诡异的“噤声”手势和明确的方向指引,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。
警告?还是诱饵?
指向小镇深处,那片雾气最浓、传说也最阴森的区域,与陈伯约定的镇北土地庙方向完全相反。
他该相信谁?冒险救他的老警察陈伯,还是一个来历不明、举止诡谲的陌生女人?
短暂的权衡几乎让他窒息。陈伯生死未卜,约定的汇合点可能是希望,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而这个女人……她出现在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,精准地“看”到雾中的他,本身就极不寻常。她的指引,更像是一种急切的、不容置疑的指令。
林序的目光在浓雾中那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之间艰难地游移。最终,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,而是矮下身子,借助墙角和杂物堆的阴影,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壁,向小镇深处——女人手指的方向——谨慎地移动了几十米。
他想先确认一下那个方向有什么,再做决定。
雾气在这里几乎成了乳白色的实体,流动缓慢,带着一种粘滞感。路旁的房屋更加老旧,很多已经荒废,门窗破损,像一张张黑洞洞的、择人而噬的嘴。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异常,缝隙里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。
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。除了惯常的潮湿霉味,还隐约夹杂着一丝……淡淡的、甜腻的香气,像是某种快要腐烂的花,混在冰冷的雾气里,钻进鼻腔,让人有些头晕。
他放慢脚步,几乎是在一寸寸地挪动,耳朵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模糊不清的犬吠,更添几分荒凉。
前方,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,露出一栋建筑的轮廓。那是一栋二层小楼,比周围的房子看起来维护得稍好一些,白墙在雾气中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楼前有个小小的院子,铁艺院门紧闭。院内没有灯光,一片漆黑。
吸引林序注意的,是院门旁挂着的门牌。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,他费了很大劲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:
“苏宅”
苏?苏浅的家?!
林序的心脏猛地一抽。那个女人,指向的竟然是苏浅的家!她是谁?苏浅的母亲?还是……那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妹妹,苏澈?
如果是苏澈,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指引他来这里?是圈套,还是说,她也有话想对他说,但无法公开接触?
他躲在对面一堵断墙的阴影里,仔细观察着苏宅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毫无生气。二楼的窗户都关着,拉着厚厚的窗帘。整栋房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祭奠着十年前消失的少女和这个家庭破碎的时光。
正当林序犹豫着是否要冒险靠近时,苏宅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里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节奏怪异的声响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不是脚步声。更像是……坚硬的、细小的东西,轻轻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。缓慢,间隔不规则,在绝对的寂静中,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声音正从巷道深处,朝着他藏身的方向,慢慢靠近。
林序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断墙后面,只露出一只眼睛,死死盯着巷道口。
敲击声越来越近。
首先从浓雾中出现的,是一只苍白的手。那手扶在巷道潮湿的墙壁上,手指修长,肤色在昏暗中白得刺眼。然后,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单薄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式长裙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动作很奇怪,不是走,更像是……拖行。一只脚似乎使不上力,鞋尖刮擦着地面,发出之前听到的“嗒嗒”声。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拎着一个小小的、黑色的东西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林序认出了那个东西。
是一个老式的、铁皮外壳的煤油灯,没有点亮。
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藏身者。她歪歪扭扭地走到苏宅紧闭的院门前,停了下来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抬起头,透过披散的黑发,望向二楼某个拉着厚窗帘的窗户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她手中那盏未点燃的煤油灯,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摇晃,灯罩与铁皮底座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林序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开始发麻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这个女人是谁?苏浅的母亲?那个在医院哭泣的“苏阿姨”?她深夜拎着一盏煤油灯,站在自己失踪女儿的家门口,是想做什么?
就在林序几乎要忍不住挪动一下发僵的身体时,女人突然动了。
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离开。而是慢慢地、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姿态,将手中那盏煤油灯,轻轻放在了苏宅院门正前方的石阶上。
放好灯后,她后退了一步,双手在身前交叠,对着二楼那扇窗户,深深地、缓慢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,她转过身,动作依旧僵硬拖沓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,重新没入那条窄巷的浓雾深处。那“嗒……嗒……”的刮擦声,也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雾气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巷道口恢复了空旷,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,静默地立在苏宅门前的石阶上,像一个无言的祭品,或是一个黑暗的标记。
林序等了几分钟,确认再无异状,才敢稍微活动一下手脚。他盯着那盏煤油灯,脑海中飞速转动。放灯,鞠躬……这行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哀伤。是纪念?是召唤?还是某种……他无法理解的暗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