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约定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。他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。
最后看了一眼苏宅和那盏煤油灯，林序转身，准备按照原路折返，前往镇北土地庙。
然而，就在他刚走出断墙阴影，踏入主路的瞬间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冰冷、熟悉，且距离极近的声音，骤然在他身后响起！
同时，一个坚硬、尖锐的东西，抵住了他的后腰。
是苏澈。
林序身体一僵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妄动。他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紧绷的呼吸和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苏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嘲讽，“你躲在那里，偷看。怎么？对我家，对我妈，这么感兴趣？还是说，你和你父亲一样，对我们苏家‘适格’的女儿，有着病态的好奇心？”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林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我只是……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？”苏澈嗤笑一声，抵在后腰的尖锐物又往前送了送，“迷路能迷到我妈每晚‘巡游’的路线上？能正好躲在她放灯的地方？林序，你那套骗骗警察还行，别拿来糊弄我。”
她果然看到了全程。而且，她知道那诡异的女人是她的母亲，也清楚母亲每晚的行为！
“你母亲她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苏澈厉声打断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你没资格提她！你们林家害得她还不够吗？”她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强压下翻涌的情绪，“说，陈伯那个老顽固找你干什么？他是不是把那些陈年烂账又翻出来跟你说了？是不是怂恿你去查什么‘真相’？”
她知道陈伯！而且听起来，她对陈伯的调查似乎也知情，甚至不以为然。
“陈伯可能有危险。”林序决定透露一部分，“我们刚才被人发现，他让我先走。”
苏澈沉默了几秒，抵在后腰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。“……老东西，还是这么莽撞。”她的语气复杂，但敌意未减，“所以，你现在是要去他说的汇合点？镇北土地庙后面那棵快枯死的老槐树？”
林序心中一惊。她连汇合地点都知道！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苏澈替他把话说完，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嘲弄，“因为这十年，陈伯是唯一一个还没有完全放弃、还敢偷偷摸摸调查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，偶尔会来看望我妈，给她带点药，听她说那些谁都听不懂的胡话的‘外人’。他的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行动和据点，我很多都知道。因为我也在看着，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她也在调查？为了她姐姐？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林序想问为什么她之前对自己敌意那么深。
“为什么恨你？恨你父亲？”苏澈的声音陡然变冷，“因为我姐姐苏浅第一次出现‘梦游’症状，是被你父亲‘治疗’之后！因为在他那些该死的‘研究笔记’里，我姐姐被标记为‘高潜力适格者’！因为在他‘意外’死亡前后，我姐姐就失踪了！林序，你告诉我，这仅仅是巧合吗？！”
尖锐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来。父亲笔记里的内容，从受害者家属的角度听来，确实冷酷得令人心寒。林序一时语塞，无法辩解。
“我不相信父亲会害人。”他最终只能干涩地说，“他的笔记显示，他是在试图阻止。”
“阻止？”苏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但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，“用笔记和观察来阻止？然后把自己‘观察’死了，把我姐姐也‘观察’没了？好一个伟大的阻止者！”
她猛地用力，用那尖锐物将林序往前顶了一个趔趄。“往前走，别回头。我带你去个地方。如果你还想活着见到陈伯，或者想知道一点点关于你父亲和我姐姐到底卷入了什么，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一个能让你稍微看清楚一点，这临雾镇的雾，到底有多脏的地方。”苏澈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缥缈而冰冷，“也是陈伯，绝对不敢带你去的地方。”
林序别无选择。他感觉到苏澈虽然言辞激烈，但似乎暂时没有立即伤害他的意图，更多的是想从他这里获取信息，或者……利用他？
他迈开脚步，按照苏澈的指示，走向与土地庙方向再次偏离的另一条路径。
这一次，引领他的不再是沧桑的老警察，而是满怀仇恨与秘密的受害者妹妹。
浓雾如旧，前路未知。
而苏宅门前石阶上，那盏未点燃的煤油灯，在两人离开后，依旧静默地立在黑暗与雾气之中，灯罩上悄然凝结了一颗冰冷的水珠，缓缓滑落。
像是这座小镇，无声流下的一滴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