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第一个箱子，里面的“盛况”让他这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双料博士也瞬间头皮发麻。
各种大小、颜色、质地的纸张混杂在一起：有印刷体的采购申请单，有手写的领料单，有复写纸印的发票存根，有皱巴巴的送货单，甚至还有不知道哪个年代的《人民日报》碎片用来包东西。所有东西毫无分类，像是被人一股脑塞进去的。不少单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，还有些被水渍晕染过，成了一团墨疙瘩。
“好家伙，这保管条件，故宫博物院看了都要落泪。”林阳内心疯狂吐槽，“三年？这说是三十年考古现场我也信啊！”
他定了定神，先不急着整理，而是仔细观察。很快发现，虽然混乱，但大部分单据角落或背面，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数字，像是日期。比如“63.3.12”、“64.11.5”之类的。
“还有编号系统？虽然原始了点……”林阳稍微松了口气，有标记就好办。
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立刻动手，而是回到座位，从帆布包里拿出父亲那本《采购工作手册》，快速翻到后面几页。果然，手册后面有附录，列出了厂里采购物资的大类编码和简称，比如“01-钢材”、“02-五金”、“03-劳保”、“04-化工”等等。
“有分类标准就好。”林阳心里有了底。
他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半旧的笔记本和英雄钢笔。笔记本前面是父亲记的一些工作笔记，后面是空白。他拧开钢笔——幸好还有墨水，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：
“整理目标：1.按年份（62、63、64）分离。2.按物资大类分类。3.按季度/月度初步汇总数量金额。4.识别异常数据（价格、数量、供应商）。5.建立简易检索目录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又加上一条：“6.观察科内人际关系（杨、赵、王、陈）及潜在风险点。”
合上笔记本，林阳深吸一口气，挽起袖子，正式开干。
他先找小陈借了几个空纸箱，然后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，小心翼翼地从第一个箱子里，将那些混杂的单据，按照纸张上标注的铅笔日期，初步分成“63”、“64”、“65”三堆。
灰尘在阳光下飞舞，林阳很快就成了个“灰人”，但他动作稳而快，眼神专注。
老王起初还时不时瞟过来一眼，嘴角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。但看了十几分钟，发现这年轻人既不抱怨，也不瞎忙，而是有条不紊、目标明确地分类，那份漫不经心渐渐收了起来，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小陈也好奇地看了好几次，终于忍不住，趁老王出去上厕所的功夫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林哥，你这……真有耐心。这活儿王师傅之前让小李干过，小李干了半天就喊头疼，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林阳抬头，对小陈笑了笑，脸上沾了道灰痕，有点滑稽：“反正都得干，慢慢来呗。对了，陈……兄弟，怎么称呼？”
“我叫陈军，你叫我小陈就行。”小陈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比你早来半年，也是打杂学起。”
“那以后多指教，陈哥。”林阳从善如流。
“别别，叫小陈就行。”小陈摆摆手，看了眼那三堆逐渐成型的“纸山”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慢慢弄，不着急。杨科长让干的，也没说期限。老王那人……嗯，反正你有事就问，我知道的就说。”
“谢了。”林阳听出小陈的好意，点头道谢。看来这办公室里，也并非铁板一块。
小陈回去继续写他的东西了。林阳则沉浸在“故纸堆”里。
随着整理深入，他眉头越皱越紧。倒不是因为脏乱，而是因为这些单据记录本身反映出的问题。
太原始了。
大部分采购记录，就是简单的“某年某月某日，购XX物品XX件，单价XX元，总价XX元，经手人XXX”。没有供应商详细档案，没有比价记录，没有合同编号，更没有后期的到货验收和质量反馈跟踪。
价格波动？看趋势？分析供应商绩效？不存在的。这就是一本本流水账，记完了就往箱子里一扔，完事大吉。
“这管理水平，放后世连个乡镇企业都不如。”林阳腹诽，“不过想想也是，80年嘛，计划经济尾巴，很多东西都是凭票供应，有门路买到就不错了，管理粗放也正常。”
但正常归正常，对于一个受过现代商业和供应链管理熏陶的灵魂来说，这种粗放简直是一种折磨。
“不行，得弄个表格，不然根本看不出东西。”林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快十一点了。他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老王桌前。
“王师傅，跟您打听个事儿。咱们厂里或者附近，有卖方格纸、坐标纸的地方吗？就是带格子的那种纸，画图制表用。”
老王从报表里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方格纸？你要那玩意干嘛？咱们采购又不画图。”
“我想试着把数据整理得直观些，画个图表可能好看点。”林阳解释。
老王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几秒，才慢吞吞地说：“出门右拐，过两个路口，有个‘新风文化用品商店’，那里可能有。不过那玩意不便宜，你刚来，工资还没发吧？”
“谢谢王师傅，我去看看。”林阳没接工资的话茬，问了具体怎么走，就转身出去了。
等他出门，老王才撇撇嘴，对旁边看似在写字的小陈说：“看见没？年轻人，就是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。整理单据就整理单据，还画图表？显得他能耐？”
小陈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没接话。
老王摇摇头，继续看他的报表，嘴里嘟囔：“老林是多实在个人，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……”
林阳按着指点，找到了那家小店。店面不大，东西挺全。他买了十张大号的方格纸，一把直尺，一支铅笔，一块橡皮。花了一毛二分钱——对于目前兜里只有母亲给的五毛钱“巨款”的他来说，算是笔投资了。
回到办公室，正好午休铃响。老王和小陈都拿着饭盒去食堂了。林阳没急着吃饭，把方格纸铺在擦干净的桌面上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。
他先根据《采购手册》上的分类，在方格纸上初步画出了一个二维表格的框架。横轴准备按时间（季度），纵轴按物资大类。但画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