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，这样太粗。一个大类里面，不同规格型号价格差远了。而且，供应商信息很重要……”他思索着，把这张纸放到一边，重新开始。
这一次，他画了三个层级的表格雏形。
第一张，总表：按季度，汇总各大类物资的采购总金额、占总采购额比例。
第二张，分项表：针对采购金额占比高的几个大类（比如钢材、五金），再按具体品名、规格，列出每个季度的采购数量、单价、供应商。
第三张，供应商评估表：列出所有出现过的供应商，统计合作次数、总采购金额、主要供应物品、平均价格水平等。
“还得有个异常标记……比如价格显著高于或低于市场同期水平的，或者从陌生供应商突然大额采购的……”林阳在笔记本上补充。
思路清晰了，他这才觉得肚子咕咕叫。拿出母亲准备的铝饭盒，里面是早上剩的半个馒头和一点咸菜，就着从办公室暖水瓶倒的白开水，匆匆吃完。午饭时间差不多也过了。
下午一上班，老王和小陈回来，看见林阳已经又伏在桌上写写画画，桌上摊着几张画了格子的纸，都有些诧异。
“小林，你这是……”小陈忍不住问。
“弄个表格，把数据填进去，看着清楚点。”林阳头也不抬，手里拿着直尺和铅笔，正在小心翼翼地在方格纸上画着横线竖线。他手很稳，线条笔直，一个个整齐的方格逐渐显现。
老王背着手踱过来，看了几眼。表格框架已经有了模样，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，但那份整齐和条理，让他把到嘴边的风凉话又咽了回去，只是哼了一声：“年轻人，点子多。”
林阳全神贯注，没接话。他先用铅笔轻轻地打上格子，然后用钢笔仔细地描上表头、栏目。1980年，没有Excel，没有打印机，一切都要靠手绘。这活儿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，画错一条线，整张表可能就废了。
但他有足够的耐心。前世做科研，画过的图表、列过的数据成千上万。相比之下，这只是个简单的手工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以及老王偶尔翻动文件和喝茶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少年专注的侧脸和那逐渐成型、工整得如同印刷品一般的表格上。
小陈不时偷眼看看，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惊讶，最后甚至有点佩服。他自己也常要抄写东西，知道要把这么多格子画得横平竖直、大小均匀有多难。
而老王，虽然依旧板着脸看报表，但眼角的余光，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林阳那边，尤其是当林阳开始将那些杂乱单据上的数据，一个个工整地抄录到表格对应位置的时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下午四点多，林阳终于完成了第一张表格的主体框架，并开始录入“钢材类”77年第一季度的数据。
“角钢，Φ20，计划内指标，红星钢厂，单价XXX元/吨，数量XX吨……”
“板材，6mm，计划外调剂，首都第三轧钢厂，单价XXX元/吨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偶尔会停下笔，对照一下手册上的规格代号，或者对某个模糊的数字皱眉思索。
老王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报表，端着茶杯，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了林阳身后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表格上。
工整，清晰，一目了然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些原本分散在成千上万张杂乱单据里的信息，被提取、归类、汇总到了这几张纸上。哪个季度买了什么，买了多少，从谁那里买的，花了多少钱……虽然只填了一小部分，但那种条理性已经扑面而来。
老王端着茶杯的手，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表格看了足足半分钟，什么也没说，默默地踱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只是坐下后，他第一次，正眼打量了一下那个坐在窗边、沐浴在夕阳余晖中认真书写的年轻背影。
下班铃响起时，林阳刚好将63年上半年的钢材数据录入完毕。他小心地将表格和原始单据分开收好，锁进抽屉——钥匙是赵建国上午一起给的。
“王师傅，陈哥，明天见。”林阳收拾好东西，客气地打招呼。
“嗯，回吧。”老王难得应了一声，虽然没抬头。
小陈则笑着摆摆手：“明天见，林哥。”
走出办公楼，夕阳将厂区染成一片金黄。下班的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大门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，说笑声、咳嗽声、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，喧闹而充满生机。
林阳随着人流往外走，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本父亲留下的《采购手册》和今天刚刚开始绘制的表格。
穿越后的第一天，顶岗报到，被分配了一个“下马威”式的任务。
但他清楚，这不仅仅是一次整理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，在这个位置，第一次悄无声息地，展露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、迥异于常人的工具与方法。
而那三个塞满陈年旧账的木头箱子，就像一座尚未开采的矿山。里面埋藏的，或许不仅仅是灰尘和纸片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暮色中依然轰鸣的轧钢厂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（原主不近视）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采购科，四合院，禽兽们……游戏，这才刚刚开始加载呢。”
转身，汇入那片蓝色的、奔向各自炊烟与灯火的洪流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