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晃了晃暖瓶，看向林阳。
林阳立刻会意：“王师傅，我去打水。”
“嗯，行，灌满点。”王大海坐回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，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报纸看了起来。
林阳拎着两个暖水瓶去了水房。轧钢厂的开水房永远热气腾腾，几个早来的工人正排队接水，闲聊着厂里的新鲜事。
“听说了吗？三车间那台老铣床又趴窝了，李师傅带着人修了一宿。”
“这月生产任务紧，设备还老掉链子……”
“哎，你们知道采购科新来了个小年轻不？顶老林岗的那个。”
“知道，昨儿报到。毛头小子一个，能顶啥用？老林那摊子活儿可不轻松。”
林阳面不改色地接满水，拎着沉甸甸的暖瓶往回走。工人们的议论他听见了，但没往心里去——很正常，任何时代任何单位，新人总是话题中心，尤其是顶替有口碑老职工的岗。
回到办公室，小陈也来了，正拿着抹布擦自己的桌子。
“林哥早。”小陈看见他，笑着打招呼。
“早，陈哥。”林阳把暖瓶放在墙边的木架子上，给王大海的搪瓷缸子续上水。
王大海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皮都没抬。
林阳回到自己座位，看着那三个箱子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干。
他昨天已经初步分了年份，今天的目标是把77年那一堆，按物资大类进行细分。打开父亲那本《采购工作手册》，翻到后面的分类附录，他给自己鼓了鼓劲，戴上母亲用旧布给他缝的袖套——这玩意防灰挺好用。
第一个箱子，64年的单据最多，也最乱。
林阳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张单据摊开，辨认上面的字迹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，他很快就觉得鼻子发痒，赶紧摸出口罩戴上——这也是他提前准备的，用纱布和棉布简单缝的，虽然简陋，但比直接吸灰强。
“咳咳……这保管条件，敦煌藏经洞见了都得喊声大哥。”林阳内心疯狂吐槽，手里动作不停。
他先快速浏览单据内容，然后按手册上的大类，初步分成几小堆：钢材类、五金类、劳保类、化工类、其他杂项。
这个过程极其枯燥，而且挑战不少。很多单据上的字迹龙飞凤舞，堪比医生处方，他得连蒙带猜。还有些复写纸印的存根，经过几年时间，字迹已经模糊成一片淡蓝色的影子，得对着光仔细辨认。
“这签名……张建国？不对，好像是赵爱国？这竖弯钩拉得能当鱼钩了。”林阳揉揉眼睛。
“1964年5月……购‘法兰盘’……多少个？这‘10’写得跟‘70’似的……”
“红星五金店……又是它。这单据皱巴巴的，是被用来包过油条吗？”
他一边整理，一边在心里建立初步的数据印象。77年，厂里的采购明显以计划内指标为主，但从下半年开始，出现了一些“计划外调剂”、“协作单位支援”的单子，价格普遍比计划内高一些，但也能理解，物资紧张时期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王大海偶尔翻报纸、喝茶的声音，以及小陈写字的沙沙声。
王大海看似在看报，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着林阳这边。见这年轻人不声不响，戴着个怪模怪样的“口罩”，埋头在一堆烂纸里扒拉，动作虽然慢，但很稳，分出的几小堆也逐渐有了模样，他心里那点“看这小子手忙脚乱出丑”的期待慢慢落空了。
“还挺沉得住气。”王大海心里嘀咕，喝了一大口茶，故意把缸子放得重了些，“哐当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