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阳似乎没听见，头都没抬，正对着一张单据皱眉。这是一张劳保用品的领用单，领用人签名栏写着“王大海”，物品是“棉纱手套二十副”，但日期是77年12月。问题是，同一本登记册里，前面10月份也有一张“王大海”领“棉纱手套十五副”的单子。
三个月领三十五副手套？一个采购员用得了这么多？而且这单据的笔迹……跟之前看到的王大海签名似乎有点细微差别。
林阳没声张，把这张单子单独放到一边，用个镇纸压住，继续整理。
快到中午时，64年的单据初步分类完成。林阳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，走到墙角，把分好类的单据，按类别分别放进几个空纸箱里，并在箱子上用铅笔标上类别。
“呼……第一阶段，完工。”他看看墙上的钟，十一点二十。
“小林，弄完了？”王大海不知何时踱了过来，背着手，看着那几个标了类别的纸箱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挺快嘛。不过光分开可不行，科长让你整理，是要‘整理明白’。这账啊，得一笔一笔核对清楚，数目、金额、经手人，都不能错。咱们采购工作，最讲究的就是严谨，差一分钱都是事儿。”
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前辈教导，但语气里的那点居高临下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，林阳听得明明白白。
“谢谢王师傅提醒，我记下了。”林阳态度依旧恭敬，“下午我就开始核对。不过这单据年头久了，有些字迹不太清楚，可能还得向您请教。”
“好说，好说。”王大海摆摆手，转身拿饭盒，“到点了，吃饭去。小陈，走着？”
“哎，来了。”小陈放下笔，拿起饭盒，看了眼林阳，“林哥，一起？”
“你们先去，我把这点收尾弄完。”林阳笑道。
等两人离开，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林阳没急着去吃饭，而是走到王大海的办公桌附近——当然，保持着距离。他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几本册子和一些散放的单据。
王大海的桌子收拾得……很有个人风格。各种文件随意堆叠，一个印着“奖”字的搪瓷缸子，一个铁皮茶叶盒，还有几本卷了边的账册。林阳注意到，其中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，边角磨损很厉害，看来经常翻动。
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座位，拿出母亲准备的午饭——还是馒头咸菜，就着白开水慢慢吃着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“王大海……经手采购的品类很杂，但五金类似乎尤其多。而且刚才那张手套单据……”林阳慢慢咀嚼着馒头，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异常点，“笔迹模仿？还是单纯代领？如果是后者，为什么不在备注里说明？”
“还有，他刚才特意过来‘提醒’我要核对清楚……是正常的职场前辈姿态，还是……怕我真的核对出什么来，提前敲打？”
快速吃完饭，林阳没有休息，又投入了工作。这次，他不再只是分类，而是开始进入“核对”阶段。他搬出那箱“五金类”单据——这是王大海经手最多的品类之一，也是他打算重点“熟悉”的部分。
他拿出新的一页笔记本，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的表格：日期、品名、规格、数量、单价、供应商、经手人、备注。
然后，他开始一笔一笔地录入。
“1962年3月5日，购‘M10×50镀锌螺栓’，1000套，单价0.15元，总价150元，供应商‘红星五金店’，经手人王大海。”
“1963年4月12日，购‘M8平垫圈’，2000个，单价0.02元，总价40元，供应商‘红星五金店’，经手人王大海。”
“1964年6月8日，购‘Φ6弹簧垫圈’，1500个，单价0.03元，总价45元，供应商‘红星五金店’，经手人王大海……”
随着录入的数据越来越多，林阳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确凿的猫腻——至少现在还没有。而是因为，这些记录本身，太原始、太简陋了！
只有最基本的流水信息，没有任何比价记录，没有供应商评估，没有合同编号，甚至连个简单的“采购申请单号”或者“入库验收单号”都没有！很多单据就是一张手写的、复写纸印的“三联单”中的一联，上面只有最基础的信息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如果想在采购过程中做点手脚，简直不要太容易！价格写高一点，数量写多一点，或者干脆虚构一些采购项目……只要经手人、供应商和仓库（如果仓库管理也松散的话）串通好，很难从纸面上发现问题。
“好家伙，这管理漏洞，筛子见了都得喊师父。”林阳揉了揉太阳穴，感觉属于双料博士的专业灵魂在颤抖，“这要是在后世，内审部门能直接把这套流程给突突了。采购申请、寻源、比价、合同审批、下单、验收、付款……闭环呢？制约呢？风险控制呢？”
他仿佛看到了国有资产正从这些简陋的单据缝隙里，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流失。
不过吐槽归吐槽，他也清楚时代的局限性。80年代初，计划经济色彩依然浓厚，很多物资是指标分配，采购的“市场化”和“规范性”都还在萌芽阶段。这种粗放管理是普遍现象，不独轧钢厂一家。
但普遍现象，不代表合理，更不代表他林阳要随波逐流。
“慢慢来吧，饭要一口一口吃，漏洞要一个一个堵。”林阳定了定神，继续录入。这次，他更加仔细，不仅录入数据，还开始留意一些细节：
比如，同样的“M10×50镀锌螺栓”，在762年8月有一张从“国营第五五金商店”采购的单子，单价是0.14元。比“红星五金店”便宜一分钱。虽然一分钱看似不多，但数量是2000套，总价就差了20元。而红星五金店出现的频率，明显高于国营商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