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班，林阳走进办公室时，心里已经有了明确计划。
窗边那三个木头箱子依然沉默，但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“考古现场”，而是一座待挖掘的数据矿山。昨天初步分类和核对后，他发现最大的问题不是单据乱，而是信息太分散、太原始，根本看不出规律。
“没有数据分析的采购，就像闭着眼睛逛菜市场——全凭手感。”林阳一边用抹布擦桌子，一边在心里吐槽，“王大海说得对，这年头采购靠人脉、靠门路。但人脉和门路，难道就不需要数据支撑？知道哪家供应商性价比高，哪个月份哪种材料容易缺货，这些不都是信息优势？”
他想起前世在跨国公司，采购部门那套完善的供应商管理系统、价格数据库、采购分析报告……再看看眼前这堆“流水账”，顿时有种拿着智能手机穿越回石器时代的荒谬感。
“得做表。”林阳下定决心，“没有Excel，就用纸和笔。没有打印机，就手绘。至少要把这三年数据可视化，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——或者，至少看看咱们厂采购的钱都花哪儿去了。”
上班铃响前，王大海和小陈前后脚进来。
“早啊，小林。”王大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，哼着小调把搪瓷缸子放下，“哟，桌子擦得挺亮。年轻人，勤快是好事。”
“王师傅早。”林阳笑着应道，继续整理手头的单据。他今天的目标是加快进度，争取上午把77年五金类单据全部核对录入完毕。
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翻动纸张和写字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林阳专注的侧脸上，也照亮了那些飞舞的灰尘微粒。
王大海看似在忙自己的事，实则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林阳。他发现这年轻人今天速度明显快了不少，而且不再像昨天那样对每张单据都皱眉琢磨，而是快速浏览、记录，遇到不确定的才稍微停顿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王大海心里嘀咕，“看来是找到点门道了？不过光记下来有什么用，三大箱呢，记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他哪里知道，林阳经过前两天的“磨合”，已经对这类单据的格式、常见品名、供应商有了初步了解，辨认速度自然提升。更重要的是，林阳现在不是简单地“核对”，而是在心里构建数据模型。
“M8螺丝，红星五金店，单价0.12元……国营五店，单价0.115元……差0.005元，比例4.3%。”
“弹簧垫圈，红星，0.03元……咦，这张从‘前进五金社’采购的单子，单价0.028元？时间差不多，规格一样……”
“又是红星……这供应商跟王大海关系不是一般好啊。”
随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越来越多，林阳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“价格对比图”。虽然还不精确，但趋势已经隐约可见：红星五金店的价格，在同类供应商中，似乎始终维持在一个“略高但又不至于太离谱”的水平。
“温水煮青蛙？”林阳心里一动，“如果只是偶尔一两次高价，可能是市场波动或者紧急采购。但如果长期、稳定地高出市场均价几个百分点……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。”
他不动声色，继续记录。同时，也开始留意除了价格之外的其他信息：采购频率、单次采购量、有没有明显的季节性规律……
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到了中午。
“走了走了，吃饭去。”王大海伸了个懒腰，拿起饭盒，“小林，一起？”
“王师傅你们先去，我还有点事，出去一趟。”林阳把单据收好，笔记本锁进抽屉。
“又出去？年轻人，别瞎跑。”王大海随口说了一句，也没多问，跟小陈一起走了。
等两人离开，林阳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给的五毛钱——这是他目前的全部“流动资金”，仔细数了数，确认无误，然后起身出门。
他记得昨天王大海提过，出门右拐过两个路口有家“新风文化用品商店”。按照记忆找过去，果然在一条小街的拐角看到了招牌。
店面不大，玻璃柜台擦得挺亮，后面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售货员，正低头织毛衣。听见有人进来，她抬头推了推眼镜：“同志，买什么？”
“您好，我想买点方格纸，就是带格子的那种，画图表用。”林阳走到柜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