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海凑近了些，盯着桌上那半成品的表格框架，眼神里先是疑惑，然后是惊讶。表格画得横平竖直，栏目清晰，虽然还没填数据，但那种工整和条理已经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你画的？”王大海有点不敢相信。这年头，能画这么工整表格的，多半是坐办公室的老科员或者技术员，一个十九岁的小年轻有这耐心和手艺？
“嗯，画得不好，王师傅您多指点。”林阳态度谦逊。
“嘿，还真有模有样的。”王大海咂咂嘴，背着手看了又看，“不过小林啊，不是我说你，咱们采购工作，关键是实务。你把时间花在这上面，是不是有点……本末倒置了？”
他这话听起来是前辈教导，但语气里那点“不务正业”的意味，林阳听得出来。
“王师傅说得对，实务最重要。”林阳从善如流，“我就是想着，杨科长让我整理这些旧账，我总得整理出点门道来。光是把单据分开，好像……有点对不起科长给的这次学习机会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肯定了王大海，又抬出了杨科长，还表明自己是在认真“学习”。
王大海被噎了一下，摆摆手：“行吧行吧，你年轻，想法多。不过我可提醒你，画这玩意费时费力，最后别耽误了正事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王师傅提醒。”林阳点头。
王大海晃晃悠悠回自己座位了，但坐下后，还是忍不住往林阳这边瞟。小陈则一脸佩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哥，你这表格画得真整齐，跟印刷的似的。”
“熟能生巧，多练练就行。”林阳笑笑，继续低头画表。
有了这个小插曲，他画得更认真了。这不仅是一张数据表，某种程度上，也是他在这个新环境里展示自己能力和态度的一张“名片”。
下午的时间就在铅笔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。林阳完全沉浸在制表的世界里，忘了灰尘，忘了时间，甚至忘了手腕的酸痛。
他先完成了总览表的框架，然后开始从笔记本上往表里填数据。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细心，因为一个数字抄错，整张表就可能失去参考价值。
“1962年第一季度，螺丝类采购总金额……342.5元。”
“第二季度……518.7元。”
“第三季度有所下降，401.3元，看来是生产淡季？”
“第四季度又上来了，589.2元……”
随着数据填入，表格渐渐丰满起来。那些原本分散在成千上万张单据里的、冰冷枯燥的数字，被提取、汇总、排列在一起后，竟然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。
林阳的眼睛亮了。他看到了螺丝类采购金额在第二、四季度明显偏高；看到了垫圈、螺母等小件物品的采购量稳定但单价有细微波动；还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：从红星五金店的采购，似乎总集中在每个季度的中后期……
“难道是为了赶在季度结束前把采购指标用完？”林阳心里猜测，在备注栏用铅笔轻轻记下这个疑点。
总览表填完，他开始画品名明细表。这次他选择了采购金额占比最高的三种品名：M8×50镀锌螺栓、Φ6弹簧垫圈、150mm活络扳手。
表格更复杂了，需要同时体现时间、供应商、数量、单价、金额多个维度。林阳设计了一个交叉表，横轴是季度，纵轴是供应商，每个单元格里要填数量、单价和小计金额。
这表画起来更费劲，每个格子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要写得清晰工整，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腕。
“好家伙，这要是放后世，Excel一分钟搞定，我这儿得抠哧半小时。”林阳内心吐槽，手上却稳如老狗。
小陈中间过来倒了两次水，每次都要在林阳身后站一会儿，看着他一点点把那些细小的数字填进格子里，眼神从佩服变成了惊叹。
“林哥，你这手也太稳了，要我写这么小的字，早成鬼画符了。”小陈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多练就行。”林阳头也不抬，“陈哥你要是感兴趣，回头我教你。”
“真的？那太好了！”小陈很高兴。这年头，愿意教人本事的可不多。
王大海一直没怎么说话，但林阳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下午四点多，林阳终于完成了三张核心表格的初步绘制和填数。他放下铅笔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子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三张8开方格纸铺在桌上，上面密密麻麻又工工整整地填满了数据和文字。虽然都是手工制作，但那份清晰、条理和视觉上的冲击力，与旁边那三箱杂乱单据形成了鲜明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