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买两吨多螺丝,或者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,还能剩钱买台缝纫机。”林阳语气平静,但话里的分量让小陈脸色发白。
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,足够让另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王大海背对着他们,看似在整理文件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。他手里的茶杯半天没动,水面早已没了热气。
“林哥,这……这事……”小陈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“你告诉科长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林阳把表格收起来,神色如常,“数据还要再核实,有些单价波动可能是合理的,比如紧急采购、特殊规格、送货距离这些因素。我不能光凭几张表格就下结论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出了问题,又留有余地。更重要的是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王大海听见。
小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向林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。他不是傻子,林阳这番话看似谨慎,实则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——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挥下去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只有林阳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和王大海偶尔清嗓子的干咳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林阳继续核对数据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小陈回到自己座位,但明显心不在焉,时不时偷瞄林阳和王大海。
王大海则显得焦躁不安。他一会儿站起来倒水,一会儿翻箱倒柜找文件,一会儿又对着窗外发呆。有一次他拿起电话,拨了几个号,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匆匆挂断。
林阳全当没看见。他正专注于另一组数据——劳保用品的采购记录。
前几天他发现的那张疑似有问题的领用手套单据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今天他特意把所有劳保类单据都翻了出来,按时间、品名、领用人重新归类。
这一归类,问题就浮出水面了。
光是王大海名下,77年到79年领用的棉纱手套就超过八十副!平均每个月两副多。一个坐办公室的采购员,需要消耗这么多手套?而且领用时间分布很不均匀,有时候一个月领三四副,有时候两三个月不领,然后突然集中领五六副。
更可疑的是笔迹。林阳把有王大海签名的单据挑出来,一张张比对。虽然他不懂专业的笔迹鉴定,但基本的分辨能力还是有的:有些签名流畅自然,有些则显得生硬、笔画刻意,像是模仿的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阳用铅笔在这些“可疑签名”的单据角落轻轻做了个记号,没有声张。
他知道,这种事抓现行才有说服力。现在贸然挑明,只会打草惊蛇。
午饭时间,林阳照例晚去了一会儿。等王大海和小陈走了,他把最后几份数据录入表格,然后拿出红蓝铅笔。
红色,标记异常点。蓝色,标注可能的合理解释。
他在“红星五金店”的供应商分析栏里,用红笔圈出了那几个刺眼的百分比数字,在旁边用小字备注:“持续高于市场均价5%,三年累计差价约八百元(初步估算,需核实)。”
又在王大海的劳保领用记录旁备注:“月均领用量异常偏高,部分签名笔迹存疑。”
做完这些,他把表格小心地叠好,锁进抽屉。这三张表格,加上那几本密密麻麻的笔记,就是他过去一周全部的心血,也是他准备在科务会上展示的“武器”。
刚锁好抽屉,办公室门被推开了。
王大海端着饭盒走回来,看见林阳还在,愣了一下:“小林,还没去吃饭?”
“这就去。”林阳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王师傅您吃完了?”
“啊,吃完了。”王大海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饭盒,目光在林阳锁上的抽屉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“那个……小林啊,你最近整理这些旧账,挺辛苦的吧?”
“还好,熟悉工作嘛。”林阳笑着回答。
“年轻人肯下功夫是好事。”王大海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,“不过有些事吧,不能光看表面。采购这工作,水深。你看那些价格,高一点低一点,里头都有原因。比方说红星五金店,他家老板老李跟我十几年的交情了,咱们厂要个什么急件,深更半夜他都给送。这服务,这交情,值不值那几分钱的差价?”
他走过来,拍拍林阳的肩膀,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:“你还年轻,有些门道不懂。这工作啊,既要讲原则,也要讲人情。你把数据弄得那么清楚,是能干,但容易得罪人。以后在科里、在厂里,还要不要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