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软中带硬，既是“指点”，也是敲打。
林阳脸上笑容不变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：王大海这是坐不住了，开始用“人情世故”来压他。
“王师傅说得对，采购工作确实要考虑多方面因素。”林阳顺着他的话头，“所以我这不正在学习嘛，把数据弄清楚，才好判断哪些是合理溢价，哪些是……不必要的成本。”
他把“不必要”三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。
王大海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：“你……你明白就好。总之，做事要留余地，对自己好，对别人也好。”
“谢谢王师傅指点。”林阳点点头，“那我先去吃饭了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，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林阳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——白菜炖粉条，两个窝头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王大海的反应，印证了他的猜测。那些数据异常，绝非偶然。
“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。”林阳嚼着窝头，目光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工人，“一个老采购员，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吃差价，要么是胆子太肥，要么是……上面有人？”
他想起了杨科长那张严肃的脸，还有赵副科长沉默的身影。这两位领导，知不知道下面这些事？是默许，是被蒙蔽，还是……
“林哥！”小陈端着饭盒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刚才王师傅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？我看他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嘱咐我工作要仔细。”林阳轻描淡写。
“你可小心点。”小陈左右看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听说……听说王师傅跟后勤那边有些人关系不错，还有厂里几个领导也熟。你刚来，别真把他惹急了。”
“谢谢提醒，我心里有数。”林阳笑笑，夹了块白菜，“对了，陈哥，下午科务会，杨科长是不是要听咱们科的工作汇报？”
“对啊，每周五下午都开。”小陈点头，“一般都是王师傅汇报，咱们听着就行。怎么，你有想法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整理数据有些发现，想着要不要跟科长提一提。”林阳说得轻巧。
小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，眼睛瞪圆了：“林哥，你该不会要在会上……那可是当着全科人的面！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林阳没把话说死，“如果有机会，说说也无妨。毕竟科长让我整理这些旧账，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小陈看着他平静的表情，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，有种说不出的沉稳和……危险。
下午两点，科务会准时在采购科的小会议室召开。
椭圆形的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，除了科长杨卫国、副科长赵建国，还有王大海、林阳、小陈，以及另外几个老科员。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，烟雾缭绕——有好几个老烟枪。
杨卫国坐在主位，面前摊着个笔记本，神色严肃：“都到齐了？那就开始吧。老规矩，先说说这周的工作。”
几个老科员依次发言，无非是“跑了哪几家供应商”、“谈了什么价格”、“下周计划采购什么”，内容干巴巴的，听得人昏昏欲睡。
轮到王大海时，他清了清嗓子，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其实根本没打开，就是装样子。
“我这周主要跟进了一批劳保用品的采购，毛巾、手套、肥皂这些，价格都谈下来了，比去年低了两个点。”王大海说得流畅，“另外跟红星五金店的老李吃了顿饭，沟通了下季度的供货计划，他们答应优先保障咱们厂的需求，价格嘛……还是老样子，但保证质量和服务。”
他说完，看向杨卫国。杨科长点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目光扫向其他人：“还有谁要补充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阳举起了手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王大海眼皮跳了跳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小林啊，你说。”杨卫国抬了抬下巴。
林阳站起身，没有拿笔记本，而是直接把那三张手工绘制的表格在桌上铺开。
“杨科长，赵副科长，各位同事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清晰，“过去一周，我按照科长的指示，整理了62年到64年的部分采购单据。在整理过程中，我发现了一些数据上的规律和……异常，想跟大家汇报一下。”
杨卫国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那几张绘制精美的表格上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赵建国则直接探过头，仔细看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杨卫国指着表格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五金类采购的汇总分析表。”林阳开始讲解，手指在表格上移动，“这张是总览，可以看出咱们厂五金采购金额逐年上升，但品类结构变化不大。这张是分供应商分析，这张是主要品类的价格趋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