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得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虽然都是手工绘制，但直观性很强。几个老科员也忍不住凑过来看，低声议论着。
王大海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。他没想到林阳真敢把这事拿到台面上说，而且是用这种“科学”的方式！
“重点在这里。”林阳的手指移到红色标记处，“我在比对不同供应商的同品类采购价格时发现，红星五金店的供应价，在过去三年里，持续、稳定地高于其他主要供应商5%左右。以螺丝类为例，三年累计差价约两百七十元。扩大到场所有五金品类，初步估算总差价可能超过八百元。”
会议室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八百？！”
“有这么多？”
“红星的价格是偏高，但也没高那么多吧……”
杨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盯着表格上那些刺眼的红圈，又看向林阳：“小林，这些数据核实过吗？”
“单据都在这儿。”林阳从桌下搬出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，“每一笔采购记录，对应的供应商、单价、数量、总价，我都重新核对过。市场比价数据来自厂里存档的《价格信息简报》和部分采购合同底价，虽然不全，但足够反映趋势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王大海，语气平静：“王师傅刚才说，红星五金店的服务好，交情深，这些隐性价值确实难以量化。但5%的持续差价，三年累计八百多元，这个数字……是否值得科里重新评估一下与红星合作的性价比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大海。
王大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发现林阳的话滴水不漏——人家没说你吃回扣，只说“性价比值得重新评估”，还把数据和对比摆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……我这个……”王大海额头冒出细汗，“老李他们确实服务好，半夜送货都行，这……这别的店比不了……”
“服务好，值多少溢价？1%？2%？”林阳追问，眼神清澈，“5%是不是太高了？而且，如果其他供应商也能提供类似服务呢？咱们是不是应该引入竞争机制，定期进行供应商比价？”
一连串问题，问得王大海哑口无言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几个老科员交换着眼色，有人惊讶，有人深思，也有人……眼神闪烁。
杨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，目光在林阳和王大海之间来回移动。赵建国则紧紧盯着那些表格，眉头微皱。
良久，杨卫国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小林，这些表格和数据，留一份给我。老赵，你也看看。”
“是，科长。”赵建国应道。
“至于红星五金店的事……”杨卫国看向王大海，“老王，你回头写个说明，把这三年来红星提供的‘额外服务’列个单子。值不值5%的溢价，咱们会上再议。”
“好、好的科长。”王大海连忙点头，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
“另外。”杨卫国又看向林阳，眼神复杂，“小林，你这次的数据整理工作，做得不错。很细致，很有想法。”
“谢谢科长。”林阳不卑不亢。
“但是。”杨卫国话锋一转，“工作要注意方法。有些事，私下沟通可能比拿到会上说更合适。你是新人，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科长指点。”林阳低下头，态度恭顺。
他知道，杨卫国这是在敲打他，也是在保护他——毕竟当众揭开盖子，得罪的不仅是王大海，可能还有背后更多人。
散会后，王大海第一个冲出会议室，脚步仓促。其他人也陆续离开，看林阳的眼神都多了些别样的东西。
小陈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林哥，你太猛了……”
林阳笑笑，没说话，默默收拾自己的表格和笔记本。
赵建国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声说：“数据做得扎实。不过……以后小心点。”
“谢谢赵科长提醒。”林阳听出了话里的关切。
走出会议室时，夕阳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，把林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英雄钢笔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第一枪已经打响。虽然只是擦着边，但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。
而他的手里，可不止这一张牌。
那些笔迹可疑的劳保领用单，还在抽屉里静静躺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