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阳面前摊着那三张精心绘制的手工表格，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。他坐得笔直，神色平静，但手心微微出汗——不是紧张，是兴奋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开始吧。”杨卫国敲了敲桌子，扫视一圈，“老规矩，先说说这周的工作。”
几个老科员依次汇报，内容跟上周大同小异：跑了哪些供应商，谈了哪些价格，解决了哪些问题。杨卫国听着，偶尔点个头，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轮到王大海时，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：“我这周主要跟进劳保用品的采购，毛巾、手套、肥皂这些，价格都谈下来了，比上季度低了两个点。另外跟红星五金店的老李吃了顿饭，沟通了下季度的供货计划，他们答应优先保障咱们厂的需求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眼角余光瞟向林阳，然后才继续说：“价格嘛，还是老样子。但老李说了，可以给咱们延长账期，从一个月延长到两个月，这也能节省资金成本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技巧。不提单价高，只说“延长账期”，听起来像是给了厂里实惠。
几个老科员纷纷点头：“延长账期不错，咱们厂流动资金一直紧张。”
“老王这关系硬啊，红星那边肯松这个口不容易。”
王大海脸上露出笑容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杨卫国不置可否，目光转向林阳：“小林，你那边呢？旧单据整理得怎么样了？”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林阳站起身，先把那三张表格递给杨卫国和赵建国：“杨科长，赵副科长，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初步分析表。一张是77-79年五金类采购总览，一张是主要供应商对比，一张是重点品类的价格趋势。”
杨卫国接过表格，只看了一眼，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。赵建国更是直接探过身，仔细看起来。
表格绘制得太工整了，工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手工作品。线条横平竖直，数字清晰工整，红蓝铅笔标注的重点一目了然。更重要的是，那些曲线图、柱状图，把枯燥的数据变成了直观的视觉信息。
“这是你手工画的？”杨卫国抬头问，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“是的科长，用方格纸和尺子画的，可能不够精确，但大概趋势能看出来。”林阳谦虚地说。
“已经相当好了。”赵建国难得开口称赞，手指点着“供应商对比”那张表，“这个红星五金店……供货占比这么高？”
“是的赵副科长。”林阳接过话头，“过去三年，红星五金店提供了咱们厂超过40%的五金类采购份额。但他们的均价，比另外两家主要供应商平均高出4.5%到5.5%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大海的脸色变了，他放下茶杯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小林，话不能这么说。采购不能光看价格，还得看交情、看服务。红星的老李跟咱们厂合作十几年了，半夜要货都送，这服务别家比不了……”
“王师傅说得对。”林阳点点头，语气平和，“所以我在表格备注里写了，需要综合考虑服务、交期、质量等因素。但是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，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：“我查了过去三年的到货记录和验收单。红星五金店的交货及时率是92%，国营第五五金商店是90%，前进五金社是88%。质量合格率，三家都在99%以上，没有显著差异。”
他又抽出一张纸：“这是过去三年因为五金件质量问题导致的设备停机记录，总共七次，其中三次是红星供货，两次国营五店，两次前进。按供货比例算，红星的质量问题发生率反而略高。”
王大海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林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继续道：“至于延长账期带来的资金成本节省，我也粗略算了一下。”他拿起算盘，噼里啪啦打了几下，“按红星月均采购额300元、账期延长一个月计算，一年节省的资金成本大约……7块2毛钱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大海：“而红星高出市场价5%带来的额外采购成本，一年是180元左右。王师傅，您觉得，是7块2的账期优惠重要，还是180元的价差重要？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几个老科员面面相觑，有人低头喝茶，有人假装看手里的文件。小陈则瞪大了眼睛，看看林阳，又看看王大海，大气不敢出。
王大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额头上渗出细汗。他没想到林阳准备得这么充分，连到货记录、停机记录、资金成本这些都算进去了！
“这……这账不能这么算。”王大海强作镇定，“有些隐形成本，你年轻人不懂。比如关系维护，逢年过节的走动，这些都能换来更好的服务……”
“王师傅。”杨卫国突然开口，打断了王大海的话。
所有人都看向科长。
杨卫国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敲击着，目光深邃：“小林的这些数据，你觉得有问题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王大海语塞。
“有没有水分？有没有夸大？”杨卫国追问。
“数据……应该没错。”王大海艰难地说，“但科长，采购工作它不光看数据，还得看人情世故……”
“人情世故我懂。”杨卫国点点头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但厂里每年几千上万的采购款，不能光靠人情世故。小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