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嗨,还是老问题!南张村和北张村,挨着金矿那一片。两个村子历史上就不对付,抢水源争山地,旧怨多了去了。现在金矿一开,村里年轻劳力大多都在矿上干活,矛盾就更集中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。
“金矿那个老板,精得很!招工就只招这两个村子的人,还故意两边人数差不多。美其名曰‘公平’,方便管理,实际上就是想让他们互相制衡,互相盯着,防止哪一边的人抱成团,偷矿上的金沙或者搞其他小动作。
这次就是两边的人在矿上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口角,吵着吵着就上头了,各自回村叫人。不知道哪个缺德的,还真从后山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两门老掉牙的土炮,推出来吓唬人,嚷嚷着要‘分个胜负’。”
“我带着人赶到的时候,两边已经对峙上了,拿着锄头铁锹的,乌泱泱一片,那两门土炮就架在中间,看着是挺唬人。”
李雷吸了口烟,脸上露出点后怕,但更多的是处理完事情的轻松。
“幸好我们到的还算及时,车快嘛!下去先镇住场子,把带头的几个一顿吼,讲明了利害关系——真敢点火,那就是重罪!
然后没收了土炮,把两边挑事的都拎出来训了一顿,让他们各自把自己的人带回去。金矿那边我也去打了招呼,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工人,别煽风点火。总算没酿成大祸。”
孙连成安静地听着,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。
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。
“金矿老板……只招这两个有旧怨村子的人,故意制衡。这老板,什么来头?能在咱们龙泉镇开金矿,关系应该不一般吧?”
李雷拿着手里的中华烟,又看了一眼停在旁边、已经洗去尘土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吉普车,以及那醒目的京A牌照。
他觉得孙镇长人挺好,没架子,还给自己好烟抽,但有时候是不是过于谨慎,或者说……太讲规矩了?
他心里嘀咕。
再大的来头,能有您孙镇长大?市组织部长亲自送来,开着京牌车,穿着料子顶好的夹克,年纪轻轻就是副镇长……
这背景,在龙泉镇甚至整个羊泉县,恐怕都是独一份。可孙镇长偏生低调,从不摆谱,办事讲道理,这才来了几天,镇大院里上上下下,对他印象都不错。
这也是李雷愿意跟孙连成多说几句的原因。
“老板嘛……姓金,叫金大富,听着名字就土财主似的。”
李雷没详细说金老板具体有什么背景,只是把了解到的情况说出来。
“是外地来的,据说在省里有点关系,手续都是齐全的。矿上效益不错,工人工资开得也比种地强,所以两个村子的人虽然互相不对付,但为了挣钱,也都忍了,抢着去矿上干活。
这次冲突,根子上还是两个村的老矛盾,被矿上那点利益纠纷一点,就炸了。”
孙连成默默点头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金矿,煤矿。两个能下金蛋的母鸡,却完全游离在镇政府的管理和收益之外。
镇上穷得叮当响,连基本的公共服务都维持艰难,而这些私人老板却赚得盆满钵满,还利用本地矛盾来维持对工人的控制,加剧了基层的不稳定。
这其中的关节,恐怕不仅仅是“有点关系”那么简单。
两村争斗的根源,历史积怨是一方面,眼下对金矿工作岗位的争夺是直接导火索,而金矿老板刻意制造的“平衡”和“制衡”,则是火上浇油。
李雷这次虽然把冲突压下去了,没收了土炮,训斥了带头的人,但根本的矛盾——资源的分配不公、历史恩怨、以及被刻意挑动的对立——
并没有解决。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只是暂时拆掉了引信,炸药还在那里。
他看着李雷有些得意的样子,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处理得漂亮,化解了一场危机。孙连成没有泼冷水,只是拍了拍李雷的肩膀。
“李所长辛苦,处理得及时。不过,这两个村子的矛盾是颗雷,金矿那边也是个不稳定因素。以后还得劳你多费心,加强巡逻,多留意那边的动向。有什么情况,及时沟通。”
“放心吧孙镇长,我晓得轻重!”
李雷把烟头踩灭,笑着答应。
孙连成转身往回走,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他抬头看了看稀疏的星空,又想起上辈子在光明区看星星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