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憋屈和无奈,似乎以一种更复杂、更基层的方式,在这偏远的龙泉镇重新开始了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、最终被发配的孙连成了。
金矿,煤矿,两村矛盾,匮乏的财政,复杂的派系……千头万绪,但突破口在哪里?孙连成一边思索着,一边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孙连成在龙泉镇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。镇政府大院里,关于这个年轻得过分、背景神秘的副镇长的议论,也渐渐从最初的震惊和猜测,转向了一些更生活化的八卦。
这其中,妇联主任周惠芳是传播八卦的主力军之一。原因无他,她守着镇政府唯一一部能打长途的电话。
这一周里,她已经“无意中”听到孙连成打了三次电话,每次都是打给同一个人,语气是那种难得的温和与耐心,一听就知道是给女朋友的。
“啧啧,咱们孙镇长,别看年轻,可会心疼人了。这一周都打三次电话了,长途呢,话费可不便宜。”
周惠芳在食堂吃饭时,跟其他几个女同事闲聊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旁边桌的人听到。
“听说那姑娘还在上学,在帝京呢!真是郎才女貌。”
这话传开,引得镇政府院里几个还没对象的小姑娘心里直泛酸,看向孙连成宿舍方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。连派出所所长李雷有次跟孙连成一起吃饭时,都忍不住感慨。
“孙镇长,你是真行!21岁,实权副镇长,有车——还是京牌的好车,听说在帝京还买了房?这条件,在咱们羊泉县,打着灯笼都难找啊!难怪帝京的姑娘都愿意跟你。”
孙连成听着这些闲谈,只是笑笑,并不往心里去。
他和韩冉的关系稳定发展,每天忙完工作,如果能抽空通个电话,听听她的声音,知道她在帝京和学校的情况,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放松和慰藉。
至于旁人怎么议论,他不在乎,有时候这种“有背景”、“有女友在帝京”的传闻,在基层环境里,反而能为他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。
他更关注的,是李雷嘴里偶尔漏出来的、关于龙泉镇那两个“金疙瘩”——金矿和煤矿的情况。
这天晚上,孙连成又约李雷在派出所门口抽烟。月色不错,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。
“李所长,上次南张村北张村那事,多亏你处理及时。不过,我总觉着,根子还在金矿上。”
孙连成递过去一根烟,像是随口提起。
“那金矿老板,叫金大富是吧?这人到底什么路数?能在咱们这穷地方把金矿开起来,还搞得两个村子为他抢破头。”
李雷接过烟,点上,深吸了一口,借着烟雾遮掩了一下表情。
他知道孙连成这是在摸情况,而且问到了点子上。
他想了想,觉得孙连成这人虽然年轻,但办事稳,不瞎指挥,而且背景硬却低调,或许……跟他说说也无妨。
“金大富啊。”
李雷吐了个烟圈。
“说起来,也算是咱们龙泉镇早年出去的人。
他家原来就是镇上的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迁到西山那边去了。前几年回来,听说是在外面挣了点钱,又借了不少,回来把金矿给承包了。一开始也赔钱,勘探不准嘛。直到去年,才挖到了主矿脉,这才开始盈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这人吧,你说他坏,倒也不算顶坏。至少矿上工资给得还算及时,安全措施……虽然简陋,但也勉强过得去。
就是用计太深,你看他招工只招南张北张两个有仇的村子,摆明了就是让两边互相盯着,他好控制。但这种算计,比起包煤矿的那两位……嘿,简直算得上是菩萨心肠了。”
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煤矿上。一提到煤矿,李雷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,刚才提到金大富时那点复杂的评价,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恨。
“煤矿那边,是陈有德、陈有才两兄弟包的。”
李雷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“说他们无才无德,那都是夸他们!那就是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!”
“哦?这么严重?”
孙连成神色不动,心里却是一紧。
“严重?孙镇长,你是没见识过!”
李雷的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拖欠工人工资那是家常便饭!动不动就打骂工人,矿上死个人,赔点钱就像打发叫花子!矿上的安全?呸!那就是个吃人的黑洞!为啥他们这么嚣张?还不是有个当官的姐夫在县里给他们撑腰!”
孙连成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