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在想什么?”
晚膳的残羹已经撤下,曲江池的晚风卷着荷香,漫过正院的石桌。沈砚手肘撑着桌面,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出神,身侧的小姑娘便踮着脚尖,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小姑娘名唤阿拾,是叶家旁支的遗孤,三年前被福伯带回别苑,与沈砚作伴。她生得瘦小,脸色有些苍白,头发黄绒绒的,像只怯生生的小雀儿,与沈砚的清俊模样站在一起,更显得惹人怜惜。
沈砚回过神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指尖触到软软的发丝,忍不住笑:“在想长安城里的糖糕,比曲江池的甜几分。”
阿拾眼睛一亮,小脸上泛起红晕,掰着手指头数:“我听福伯说,长安的糖糕是用蜂蜜和的面,还有桂花味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细软软,带着孩子气的憧憬。沈砚望着她,心头微暖。这小丫头是别苑里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,他总以兄长的姿态护着她,给她讲些异世的故事——白雪公主的苹果,小红帽的外婆,听得小丫头时而瞪大眼,时而红了眼眶。
旁人都道他们兄妹情深,只有沈砚自己知道,他是借着这份陪伴,驱散心底的孤寂。
暮色渐浓,蝉鸣也歇了。阿拾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往自己的卧房去。沈砚立在廊下,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回房。
两个值夜的小丫鬟早备好了热水,见他进来,忙笑着打趣:“小郎君今日又给阿拾姑娘讲鬼故事了?瞧把她吓得,临睡前还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呢。”
沈砚挑眉,一本正经地甩锅:“是周先生教的《搜神记》,我不过是学舌罢了。”
丫鬟们哪里肯信,捂着嘴笑作一团。她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小郎君的“顽劣”,明明才五岁,肚子里却装着数不清的稀奇故事,偏生那些故事里,总有些勾魂摄魄的桥段,吓得她们夜里不敢单独出门,却又忍不住缠着他,想听下文。
洗漱完毕,丫鬟们替他掩好门窗,退了出去。
卧房里只剩下一盏摇曳的烛火。
沈砚坐在软榻上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取出残谱练功。他望着跳动的烛芯,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这几日,巷口的瞎子来得越发勤了。他不再是整日立在杂货铺前,偶尔会拄着一根盲杖,在别苑外的柳荫下徘徊。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,似乎总能穿透院墙,落在他的身上。
还有福伯日渐紧锁的眉头,以及偶尔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那方刻着叶家徽记的玉佩,发出的长长叹息。
沈砚知道,平静的日子,怕是要到头了。
他躺倒在榻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,忍不住想:自己在这个世界,究竟要以怎样的姿态活下去?是一辈子躲在曲江池畔,做个不问世事的叶小郎君?还是闯去长安,揭开叶家灭门的真相,报那血海深仇?
念头刚起,一股温热的真气便自发地在经脉里流淌起来。这是残谱心法的玄妙之处,无需刻意引导,便能自行运转,滋养着他的身体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冥想的前一刻——
“你是叶砚?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,突兀地在卧房里响起。
沈砚浑身的汗毛,瞬间倒竖起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,借着微弱的烛光,看见一道黑影立在床前。那人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瞳仁里泛着冷冽的光,像淬了毒的匕首,直直地盯着他。
腰间的刀鞘,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
沈砚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前世是个病秧子,今生是个五岁的孩童,哪里见过这般阵仗?可他的灵魂里,装着三十岁的心智。他知道,此刻若是喊出声,对方定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。
夜行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别苑,避开福伯的耳目,身手定然高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