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
气运道庭后山,有一片情缘花海。
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是百年前那场大战后自然生长的,七彩的光晕铺满整座山谷,随风摇曳时,如同流动的彩虹。花海中央,有一间小小的竹舍,竹舍前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
此刻,姜皓川正坐在石凳上,手中捧着一盏茶。
茶是下界带来的灵茶,泡出来的汤色清亮,香气袅袅。他轻轻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,眉眼间满是闲适。
“又在偷懒?”
清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皓川回头,看见清和提着一个小竹篮走来,篮子里装满了刚摘的情缘花——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微光。
“什么叫偷懒?”姜皓川挑眉,“我这是在悟道。喝茶悟道,赏花悟道,发呆也是悟道。”
清和失笑,将竹篮放在石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百年了,你这耍赖的功夫倒是见长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姜皓川给他也倒了一杯茶,“你这一百年,除了陪我看花,就是陪我看花,天道权柄都快生锈了吧?”
清和端起茶盏,淡淡一笑。
“生锈便生锈。反正有三界气运道庭撑着,出不了乱子。”
姜皓川看着他,眼中满是笑意。
百年前刚重逢时,清和虽然恢复了情感,但眉眼间总有几分化不开的冷意。那是三万年的天道生涯留下的痕迹,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消融。
如今,百年过去,那些冷意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现在的清和,会笑,会闹,会在他耍赖时无奈摇头,会在清晨采一束花放在他枕边,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抱着他,说一句“有你在真好”。
这才是他等了百世的人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。
“想什么呢?”清和见他发呆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姜皓川回过神,笑了。
“在想,这百年过得太快,还没看够你。”
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,正要说话——
忽然,两人同时抬头,望向山道方向。
有人来了。
而且,那人的气息……很奇怪。
不是强者的威压,不是敌人的杀意,而是一种……莫名的熟悉感。
“是谁?”姜皓川问。
清和摇头,眉头微皱:“不知道。但能穿过道庭的防御禁制,直接来到后山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。
山道上,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缓缓走来。
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童。
他穿着破旧的玄青色道袍,道袍上满是补丁,却洗得很干净。他赤着脚,踩在青石山道上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
他的面容清秀,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——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,突然变成了孩子。
姜皓川看到他的第一眼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眉眼,那神态,那走路的姿势……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他浑身颤抖。
男童走到竹舍前,停下脚步。
他抬头,望着姜皓川。
那双眼睛,清澈如婴儿,却又深邃如渊。
他开口,声音稚嫩,却带着穿越岁月的苍老:
“师尊。”
姜皓川手中的茶盏,啪的一声落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男童微微偏头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然后,他笑了——那笑容,和记忆中的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“师尊啊。”他说,“你不认得我了?”
姜皓川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清和扶住他,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男童。
“道玄?”清和轻声问。
男童看向他,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我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,叹了口气。
“转世投胎,喝了孟婆汤,按理说不该记得前世的事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七岁那年,一夜之间,所有记忆都回来了。”
他抬头,望向姜皓川。
“然后我就想,得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姜皓川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冲上前,一把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道玄师尊……道玄师尊……”
他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,泣不成声。
男童——道玄的转世身——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没有挣扎。他抬起小手,轻轻拍着姜皓川的后背,像很多年前,在后山采药时,每一次徒弟受伤哭泣时那样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都活了一百多年了,怎么还跟当年一样爱哭?”
姜皓川埋在他肩头,闷声道:“在你面前,我永远都是那个被你捡回去的小杂役。”
道玄笑了。
那笑容,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丝释然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当年在后山捡到你的时候,你才这么高,脏兮兮的,像个小泥猴。”
姜皓川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道玄低头看了看自己,无奈道:“转世投胎,自然是从小长大。我今年八岁,刚能自己走路,就来找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清和: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清和上前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请。”
……
竹舍中,三人围坐在石桌旁。
姜皓川给道玄倒了一杯茶,道玄捧着小茶杯,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。
“太淡。”他说,“还是当年玄机门后山那口井的水好喝。”
姜皓川眼眶又红了。
道玄瞥了他一眼:“别哭。我好不容易来一趟,你就打算用眼泪招待我?”
姜皓川深吸一口气,忍住泪。
“你……你现在叫什么名字?住在哪里?谁在照顾你?”
道玄放下茶杯。
“我叫‘忘尘’。忘川的忘,红尘的尘。”他说,“这一世的父母是下界的散修,几年前被仇家杀了。我一个人在山里住着,靠着前世的记忆修炼,勉强活到现在。”
姜皓川心中一痛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来,是想问你们一件事。”道玄打断他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“你们……还收徒吗?”
姜皓川愣住了。
清和也愣住了。
道玄看着他们的表情,笑了。
“怎么?不愿意收我这个徒弟?”
“可是……”姜皓川结结巴巴,“你是我的师尊,怎么能……”
“前世是前世,今生是今生。”道玄淡淡道,“这一世,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孤儿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。你们若是可怜我,就收了我。若是不愿,我就回去,继续一个人过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姜皓川看向清和。
清和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确定?这一世,你不再是我们的师尊,而是我们的徒弟。”
道玄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