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滨,大道斋前。
风停了,浪息了。
那终年不绝,拍打着海岸的潮音,此刻诡异地消失无踪。
时间与空间都陷入一种粘稠的死寂。
准圣巅峰境界的妖师鲲鹏,洪荒中威名赫赫的北冥之主,此刻正跪在陈玄面前,全身僵直,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。
冷汗浸透了他华贵的妖师袍服,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,滴落在身下的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的道心,他的元神,他那亿万年修行筑起的骄傲与城府,在刚才那一番话语中,被碾得粉碎。
巫妖量劫。
天道血食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最恐怖的天魔,在他识海中疯狂咆哮,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。
他曾以为,自己是棋盘上举足轻重的棋子,是天庭妖族中仅次于两位妖皇的存在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不是棋子。
他只是一盘盛在棋盘边的点心,等待着棋手在棋局终了时,用来果腹。
“前辈……救我!”
“救救鲲鹏!”
这声音嘶哑、干涩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。
他心胆俱裂,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大能的体面,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咚!
沉闷的撞击声,是骨骼与岩石的硬碰硬。
他不在乎疼痛,甚至渴望用这种最原始的自残方式,来宣泄那股足以将他灵魂撕裂的绝望。
在洪荒这片血腥的土地上挣扎求存亿万年,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。
面对一座你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,尊严是最廉价的尘埃。
只要能活下去。
只要能求得那渺茫的一线生机。
别说叩首,便是舍弃这妖师之名,永世为奴,当一条看门之犬,他也心甘情愿。
陈玄依旧安坐于椅上,目光平淡,不起波澜。
他看着这个在外界足以令万妖俯首、仙神忌惮的枭雄,此刻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,心中并无多少触动。
鲲鹏的人品心性,他一清二楚。
但不得不说,这种极致的、抛弃一切的求生本能,本身就是一种天赋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,但他毫不在意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他终于开口。
“你想要明路?”
声音很轻,没有任何情感的温度,却让跪伏在地的鲲鹏浑身剧烈一颤。
鲲鹏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光芒,连连点头,声音因过度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请前辈垂怜!”
“只要能逃脱那‘血食’的宿命,鲲鹏愿为前辈粉身碎骨!上刀山,下火海,永不背叛!”
陈玄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很淡,却让周围死寂的空气泛起一丝涟漪。
他缓缓站起身,没有再看鲲鹏,而是踱步走到湖边。
广阔无垠的东海就在眼前,海面平静得宛如一面巨大的玄色镜子,倒映着天穹的灰白。
“鲲鹏。”
他幽幽开口,声音融入了微茫的海风之中。
“你自诩为妖族之师,万妖之表率。”
“可你摸着自己的道心问一问,自你入主天庭以来,可曾真正教导过任何一个妖族?”
“你可曾为这遍布洪荒,数以亿万计的生灵,真正谋求过半分未来?”
鲲鹏闻言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,取而代代的是一片茫然与讪讪。
“晚辈……晚辈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晚辈入天庭后,日夜周旋于帝俊、太一两位陛下之间,为妖族谋划版图,为天庭争夺气运,与那巫族在不周山下血战……这……这难道不是妖师该做的事情吗?”
“错!”
陈玄猛然回头。
“大错特错!”
他的目光,不再是之前的平淡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其中没有愤怒,没有威压,只有一种洞穿万古、直抵事物本质的绝对理智。
两道实质般的目光,化作无形的利剑,瞬间刺穿了鲲ü鹏的层层防御,直抵他元神最深处。
“那不叫妖师!”
“那叫军师!那叫权臣!那叫打手!”
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句句,如同大道伦音,在鲲鹏的识海中炸响。
“你身为北冥之主,天生便掌控幽冥与极速两种法则,论跟脚天赋,洪荒之中能胜过你的寥寥无几。可你却将所有心神,都耗费在争权夺利、阴谋算计之上!”
“本末倒置!愚不可及!”
陈玄的话语毫不留情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鲲鵬的元神之上。
他停顿了片刻,给了鲲鹏一丝喘息的时间,才继续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