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口口声声,一切为了妖族。可除了战争、掠夺、征服,你给过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亿万妖众什么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响彻空旷的凌霄宝殿,每一个字都化作天雷,在帝俊的识海中炸响。
“没有文字,妖族的文明便永远无法沉淀,只能依靠脆弱的口口相传。一场天灾,一次争斗,就可能让无数的智慧结晶化为乌有!”
“没有传承,妖族的后辈便只能在那血腥的洪荒丛林之中,重复着祖辈茹毛饮血的野蛮循环,自生自灭!除了修炼,他们一无所有!”
“你这个‘皇’!”
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审判般的威严。
“你窃取了妖族亿万生灵汇聚而成的磅礴气运,来供养你和你兄弟的修为,来铸就你这天庭的辉煌!”
“可你,却未曾履行过一分一毫,身为一个文明领袖,教化万灵的责任!”
“你甚至打压鲲鹏,只因你畏惧!你畏惧妖族开启民智之后,会动摇你这建立在暴力与征服之上的统治!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狂风骤雨,将帝俊最后的骄傲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陈玄最后的一句话,化作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你若不信,我便再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要立天庭正统,为妖族谋万世基业。可为何,这三千妖文出世之时,那足以让准圣都为之眼红的无量开创功德,没有一分一毫,落在你这个所谓的‘妖皇’身上?”
轰!
帝俊的脑海中,一片空白。
是啊……为什么?
三千妖文出世,乃是为一族立下万世之基的无上功德。
这等功德,天道必然有所嘉奖。
作为妖族的皇,按理说,他帝俊就算没有首功,也该分得一杯羹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当时他只当是鲲鹏隐瞒了什么,此刻被陈玄点破,他才悚然惊觉。
那不是鲲鹏能隐瞒的。
那是天道,直接绕过了他。
“因为天道也知道……”
陈玄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判词。
“你,不配。”
帝俊看着那漫天盘旋,散发着文明初始之光的妖文,感受着那股厚重如山,足以承载一族兴衰的宏大气息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那所谓的宏图霸业,那征战四方的赫赫战功,在那真正的种族传承面前,是何等的渺小。
何等的……卑微。
他赢得了战争,却输掉了整个文明的未来。
“原来……我真的……只是一个窃贼。”
帝俊低声呢喃,那双燃烧着太阳真火的眼眸中,疯狂的野心与无尽的权欲正在迅速消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致的空洞与挫败。
他穷尽一生去追求,去构建的一切,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道人,用三言两语,剥落得一干二净,露出了里面丑陋不堪的内核。
陈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中的怜悯也渐渐散去。
他转身,缓步走回了台阶之上,在那张本该属于帝俊,象征着三界至尊的金乌皇座上,重新坐了下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陈玄撤去了笼罩大殿的禁制。
“这天庭,这张椅子,你还能坐几日,且好好珍惜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
“等鲲鹏带着他推演完成的《北冥星辰册》降临南天门的那一天,就是你这个伪皇,彻底落幕的时候。”
说罢,陈玄的身形在皇座上开始变得模糊,光影一阵扭曲。
就在帝俊的眼皮子底下,他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凌霄宝殿之内,那股足以冻结准圣思维的无上道蕴骤然消散。
原本被凝固在原地的数百名妖神、大妖,猛地一个激灵,恢复了行动。
他们茫然四顾,神魂中的记忆还停留在陈玄踏入大殿的那一刻。
“陛下!”
有妖神惊呼出声。
他们这才发现,自家那位威压万古,从不失态的陛下,此刻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帝袍凌乱,冠冕歪斜。
那背影,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,苍老了数万岁。
“陛下,刚才发生了什么?那个贼人呢?”
帝俊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呼喊。
他只是呆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,摊开掌心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
可就在刚才,那里还紧握着他自以为的无上权柄,握着整个妖族的命运。
而在此刻,那一切,都变得比掌心的灰尘,还要轻。
与此同时。
大道斋内,清幽依旧。
陈玄的身影凭空出现,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支紫玉毫笔,在一张全新的宣纸上,蘸墨,落笔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纸上,只留下了两个古朴的文字:
易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