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宝殿之内，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。
那数百名刚刚从神魂冻结中挣脱的妖神、大妖，此刻都僵在原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们看着那个背影。
那个曾带领他们杀上九天，建立无上霸业的皇。
帝俊没有理会身后任何惊恐或关切的视线，他只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，一步，一步，走得蹒跚而沉重。他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，穿过那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，重新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白玉阶。
他伸出手，抚摸着那冰冷、坚硬的扶手，最终，颓然坐了回去。
那张象征着三界至尊的金乌皇座，此刻坐上去，却只剩下刺骨的冰寒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，并非从大殿的任何一个角落传来，而是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，在他的紫府识海之中，轰然炸响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
这声音平淡，却蕴含着一种审判天地，裁决万古的无上威严。
是陈玄。
他并未离去。或者说，他的肉身离去了，但他的道，他那俯瞰众生的意志，化作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，钉在了帝俊的元神之上。
帝俊僵硬地坐在皇座上，身躯剧烈地一颤。
知罪？
身为统治亿万妖众、威震洪荒的妖皇，他本该有无数种理由反驳。
他可以谈论天庭的建立，是让那在巫族屠刀下瑟瑟发抖的妖族，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
他可以谈论他的征战，是为了给族人，从那残酷的洪荒大地之上，夺取一丝生存的空间。
然而，所有的言语，所有的功绩，在那三千枚盘旋于他识海、闪烁着天道初始神韵的“妖文”面前，都化作了最可笑的自辩。
那些文字，不再是冰冷的符号。
它们化作了一双双眼睛。
那是妖族诞生之初，那些在蒙昧中仰望星空、渴求智慧的先辈的眼睛。它们在冷冷地注视着他，这个窃取了文明果实，却忘记了文明根基的……伪皇。
正如陈玄所言，他这些年来，除了战争，除了掠夺，究竟给这个种族留下了什么？
是杀戮？是仇恨？还是那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，摇摇欲坠的虚假繁荣？
“我……我错了吗？”
帝俊低声呢喃。
他周身那原本炽热如恒星，足以焚江煮海的太阳真火，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，光焰摇曳，如同风中残烛。
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他和太一刚刚走出太阳星，亲眼看到一名强大的巫族，笑着将一只刚刚化形、满眼都是懵懂与天真的小鹿妖，撕成碎片，当做血食。
那一刻，他心中燃起的，是守护的誓言。
可画面一转，又是另一幅场景。
他端坐在这皇座之上，面无表情地挥手，下达了屠戮东海龙族的命令。殿下，无数妖将狂热地叩拜，眼中闪烁的，是与那名巫族别无二致的嗜血光芒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守护者，变成了更强大的掠食者？
随着权力的增长，随着那“皇”的冠冕落在头上，他变了。
他开始执着于那一统洪荒的虚名，开始在那充满煞气与血腥的权欲海洋中彻底沉沦。
他看着眼前那道在他识海中凝聚不散的、模糊的人影，那个看似凡人却随手拨动洪荒风云的存在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挫败感，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尊严。
“帝俊……知罪了。”
咚！
一声沉重到让整个凌霄宝殿都为之震颤的闷响。
高傲了一辈子的妖皇帝俊，竟然当着这空荡荡的大殿——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，颓然跪倒在那道人影面前。
他的双膝，重重撞击在坚硬的仙晶地板上。
那不是屈服，而是一个帝王在看清自己毕生所为皆是虚妄之后，信念的彻底崩塌。
“前辈，帝俊被权欲蒙蔽，辜负了妖族气运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、干涩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如今妖师叛逃，至宝易主，三清反目，这洪荒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”
“帝俊想请教前辈，我妖族……真的注定要成为天道的血食吗？”
他抬起头，那双燃烧着太阳真火的眼眸中，此刻只剩下乞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