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慵懒的眸子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,仿佛有亿万时空在其中生灭流转,看穿了过去,洞悉了未来。
他的目光,直刺后土的心灵深处。
“谁说没有元神是弊端?”
“谁又告诉你,那是抛弃?”
两句反问,如暮鼓晨钟,在后土几乎崩塌的心神中轰然炸响。
她猛地抬起头,那张沾染着尘土的绝美脸庞上,写满了茫然与不解。茅屋之内,被当做废纸的河图洛书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星光,映照在她空洞的瞳孔里,折射出破碎的光晕。
“前辈……难道……难道没有元神,不是我巫族最大的缺陷吗?”
她的声音干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血脉深处亿万年的不甘。
陈玄站起身。
他绕过那张用妖文玉册垫着桌脚的简陋木桌,缓步走到后土面前。
他的动作不快,青色的衣衫随着走动轻轻摇曳,没有带起一丝风,却让整个空间的压力骤然一变。
后土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她仰视着这个男人,在他的目光下,自己祖巫之尊的身份,那足以撼动洪荒的强大肉身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“这洪荒众生,皆求元神,皆求合于天道。”
陈玄的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淡漠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,这天道,本就是有意志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后土的每一个念头。
“鸿钧即将分发的圣位,以及那被称为成圣之基的鸿蒙紫气,其实是这世间最大的枷锁。”
枷锁!
这两个字,比之前看到的妖文玉册垫桌脚,还要让她感到魂飞魄散。
陈玄的语气里,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。
“一旦炼化了鸿蒙紫气,虽能获得不朽不灭之身,借用天道之力,但也意味着,你的真灵将永远寄托在天道之内。”
“鸿钧让你往东,你便不能往西。”
他的话语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沉重的山岳,狠狠压在后土的心头。
“圣人。”
“不过是天道养的一群稍微高级一点的看门犬罢了。”
轰!
后土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那支撑着她全部认知的天地至理,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,化为齑粉。
圣人……是看门犬?
那高高在上,俯瞰众生,言出法随,万劫不磨的圣人,竟然只是……看门犬?
这个念头若是传到外界,别说引发动荡,恐怕鸿钧道祖会亲自降下紫霄神雷,将说出这话的存在连同周围亿万里时空一并抹去!
可是在这里,在这间简陋的茅屋里,这句话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。
后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本能反应。
“巫族没有元神,便无法炼化鸿蒙紫气。”
陈玄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,负手而立,背对着她。
“这在鸿钧眼中,你们是不服管教的异类,是需要被清理掉的阻碍。但在我看来,这正是你们最大的优势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断言。
“因为你们,是这洪荒唯一不受天道锁链束缚的、最纯粹的盘古正宗!”
盘古正宗!
这四个字,后土听了无数遍,也说了无数遍,可从未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样让她热血沸腾,让她几乎要流下泪来。
原来……这才是真正的盘古正宗!
不受天道束缚!
“至于你说的,父神意志认可帝俊……”
陈玄回过头,那平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直刺后土的灵魂。
“帝俊虽是妖类,但他现在舍弃了争霸,在星空中梳理周天星斗,建立星辰秩序。他在‘守护’父神的双目,他在为洪荒万灵建立一条区别于大地的生路。”
“而你们巫族呢?”
这一问,如九天神雷,当头劈下!
后土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们除了在大地上与妖族厮杀,除了沉溺在父神血脉的余晖中,除了仗着肉身强横便肆意挥霍父神留下的遗产。”
“你们为这片父神身躯所化的洪荒大地,做过什么?”
一字一句,如同最锋利的刀,将后土引以为傲的身份与尊严,一片片地剥离开来,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现实。
后土的身体一软,彻底委顿在地。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一片惨白。
是啊……
我们做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