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土离去,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便再度合拢,将东海之滨的这间小小茅屋,与整个洪荒世界彻底隔绝。
仿佛先前那场足以颠覆一族命运的谈话,从未发生过。
陈玄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落回桌面。
那卷被他用来垫桌角的河图洛书,此刻正微微震颤,其上交织的无数因果丝线,有一部分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跳动着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天机的紊乱。
陈玄的嘴角勾起一道玩味的弧度。
“巫族这一步棋落下,棋盘可就乱了。”
“鸿钧的剧本,怕是没法照着演了啊。”
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。
当十二祖巫,那群只懂得用拳头和蛮力说话的肌肉蛮子,不再热衷于征伐与杀戮,反而扛着锄头,带着一群小巫,吭哧吭哧地在大地上开山挖河,梳理地脉……
当他们从凶神恶煞的战争狂人,摇身一变,成为一群兢兢业业的“地质勘探专家”与“洪荒基建狂魔”。
远在紫霄宫中的鸿钧老儿,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面孔上,将会浮现出何等精彩的表情?
一杯清茶尚未饮尽,大道斋外那亘古不变的迷雾,竟再一次泛起了涟漪。
这一次的波动,比之后土来时更加急促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与徘徊。
“嗯?”
陈玄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一顿。
“今天这小店,生意倒是兴隆。”
他的目光仿佛无视了茅屋的墙壁,无视了那层能够隔绝圣人神念的迷雾,径直投向了外界。
迷雾的边缘地带,两道身影若隐若现,姿态间透着一股明显的局促与不安。
其中一人,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金色龙袍,面容俊朗,气息宏大如渊,却又被死死地收敛在体内。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方星光流转的八卦盘,正是妖族的羲皇,伏羲。
而在他身侧,静立着一名女子。
她容貌绝世,气质雍容,周身自然而然地萦绕着一股创造与慈悲的道韵,仿佛万物生灵都会不自觉地亲近于她。
正是娲皇,女娲。
这两位在妖族天庭中的地位极其超然,虽非帝俊、太一那样的核心掌权者,却因其跟脚与神通,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名望。
此刻,那位以推演天机冠绝洪荒的羲皇,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先天八卦盘,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洇湿了华贵的领口。
“大兄,怎么了?”
女娲敏锐地察觉到了伏羲的异常,他握着八卦盘的手,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
“怪哉……大大的怪哉!”
伏羲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悸与颤栗。
“此前我耗费本源,为你推演天机,算得你在此次紫霄宫二讲之中,必有那鸿蒙紫气降下,得享圣人果位。可……可在那圣位背后,我却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与死气!”
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嘶哑。
“我不敢深究,只能顺着那圣位机缘中唯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,一路推演至此。可……可到了这里,一切都断了!”
伏羲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片迷雾,瞳孔收缩。
“这迷雾之后,我什么都算不出来!一片混沌,一片虚无!仿佛这片区域根本就不存在于天道之内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心神,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愈发剧烈。
“不仅仅是推算不出……我能感觉到,我的神念只要再往前探出一丝,我这件伴生的灵宝,这先天八卦盘……就会当场崩碎!”
女娲闻言,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,也泛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她对自己这位大兄的推演之术再清楚不过。
放眼整个洪荒,论及卜算之道,无人能出其右。
连他都感到如此惊惧,甚至不惜折损伴生灵宝的风险都不敢再算下去,这迷雾之后的存在,其实力与境界,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。
“大兄,此地……恐怕就是通天道友口中,那位神秘前辈的居所了。”
女娲的目光穿过迷雾,望向那隐约可见的茅屋轮廓,眼神中交织着期待与忐忑。
“帝俊兄长自上次归来后,心性大变,不仅约束妖族撤离大地,甚至不惜冒着得罪道祖的风险,也要在天庭为盘古父神立下神位,日夜供奉。”
“我总觉得,这一切的背后,都与这位前辈脱不开关系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今日二讲在即,道祖即将开讲圣人之道。可我这心里,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。若不来此问个清楚,我心难安。”
伏羲剧烈地喘息了几下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气机,将那光芒黯淡的八卦盘收起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对着那片迷雾,郑重地拱手,躬身一礼。
“妖族伏羲。”
“妖族女娲。”
“特来拜访大道斋主人,求见陈玄前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