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过洛水,东行不过两日,空气中的氛围便陡然不同。
官道愈发宽阔平整,车辙印记密密麻麻,路旁村落也明显稠密起来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显出一派富庶景象。然而,往来行人商旅却神色匆匆,目光中带着警惕,见到王进这支庞大队伍更是远远避开,或指指点点,或面露惊恐。
“前方三十里,便是汜水关。”朱武摊开一张更为精细的羊皮地图,手指点在上面,“此关乃洛阳东出门户,过此关后,便是一马平川,直抵汴梁京畿外围。据探子回报,汜水关已增兵戒严,盘查极严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
他指尖在地图上汴梁城北部划了一个大圈:“京畿之地,禁军、厢军、巡检司兵马交织如网,关卡哨所星罗棋布。尤其是我等自西而来,朝廷必已严令西京、汴梁沿线全力拦截。若按原路继续东行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营帐内气氛凝重。鲁智深抓了抓光头,烦躁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不成飞过去?”
杨志沉吟道:“绕行南路如何?走许昌、陈州一线,虽然迂远,但或许守备稍松。”
“不妥。”朱武摇头,“南路虽非直面京畿,但州府林立,官道通达,我军目标显著,一旦被发现,极易被四面合围。且迂回千里,粮草、士气都难以为继。”
王进盯着地图,目光在汴梁城北那片代表黄河与复杂水系的区域停留许久。那里河汊纵横,有无数季节性河道、荒滩、沼泽、苇荡,并非主要交通干道,却也并非完全无法通行。更重要的是,那片区域位于汴梁正北,属于京畿防御圈的“侧后方”,或许存在疏漏。
“朱武先生,”王进忽然开口,“若有一支精锐,大张旗鼓,佯装我军主力,向东北方向,做出欲渡过黄河窜入河北的态势……能否吸引朝廷注意?”
朱武眼睛一亮,羽扇急摇几下:“主公妙思!声东击西!朝廷最惧流寇窜入河北,威胁幽燕或与辽境勾连。若有一支打着旗号、战斗力强悍的疑兵出现,必能调动京畿北部驻军主力追击拦截!”
“同时,”王进手指点向汴梁西北那片水泽荒滩区域,“我大队主力偃旗息鼓,轻装简从,由熟悉小径地形者引导,昼伏夜出,从此处缝隙悄然穿过。此地非主要防区,守备必然松懈,且地形复杂,不利大队兵马展开,正利于我潜行。”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!”朱武抚掌赞叹,“然此计行险。疑兵须足够精锐,能打能跑,更要演得逼真,让朝廷深信不疑。主力潜行,则需极度隐蔽,对向导、纪律要求极高,且途中若有意外遭遇,恐有暴露之虞。”
“疑兵之事,”王进看向帐中诸将,“鲁智深兄弟,杨志兄弟,可敢担当?”
鲁智深哈哈大笑:“有何不敢!正好让洒家活动活动筋骨!杨制使,你我联手,闹他个天翻地覆!”
杨志沉稳抱拳:“末将领命!必不负主公所托!”
“好!”王进决断,“鲁智深、杨志,你二人精选五百最精锐、最悍勇、脚程最快的弟兄,多为骑兵,打起我‘王’字帅旗及‘替天行道’大旗,多带鼓角旗帜,明日一早,大张旗鼓向东北孟津方向进军!沿途可故意丢弃些破损衣甲、散落财物,甚至‘不慎’让官军哨探远远望见。若遇小股官军,击溃之;若遇大队,则以游骑袭扰,且战且退,务必将其主力引向河北方向!三日后,于滑州白马津以南五十里处废弃龙王庙汇合!”
“得令!”二人慨然应诺。
“主力方面,”王进看向朱武、林老教头、史进等人,“即刻起,所有人卸去鲜明衣甲,掩盖旌旗,车辆辎重精简再精简,非必要之物或埋藏或丢弃。朱武先生,挑选可靠向导。杨林、齐三勇,你二人常年混迹山林,可能找到穿越汴梁西北荒滩水泽的小路?”
“翻水猿猴”齐三勇立刻拍胸脯:“大头领放心!那一带我早年逃荒时走过,虽不好走,但认得住!只要不是大队骑兵,人能过!”
“锦豹子”杨林也点头:“属下可探前路,辨识兽径,避开人烟。”
“柳映豪、白胜!”王进又道,“潜行途中,你二人负责前出侦查与清除痕迹,务必确保主力行踪不被发现!”
“遵命!”柳映豪眼中精光闪烁,白胜则缩了缩脖子,低声应下。
“其余众头领,各率本部,严束士卒,噤声疾行,违令者,斩!”王进语气森然。
当夜,营地中一片忙碌与肃杀。鲁智深、杨志点齐五百虎贲,多是原少华山百战老兵,人人双马,轻甲利刃,气势彪悍。他们将显眼的旗帜仔细捆好,摩拳擦掌。
主力这边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车马被再次精简,许多笨重物资被忍痛埋入地下或付之一炬。家眷们的马车也尽量合并,老弱皆有人背负搀扶。灯火被严格控制,人衔枚,马裹蹄,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鲁智深、杨志率领的五百疑兵,轰然开出营地,毫不掩饰地踏上向东北的官道。鼓角齐鸣,旗帜招展,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故意扬起漫天尘土,远远望去,真如数千大军开拔。
几乎同时,王进亲率的主力近三千人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折向西北,钻入了道路旁枯黄的芦苇荡和稀疏的林地,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疑兵行动,出奇顺利。
鲁智深部刚离开不到二十里,便被一队汴梁派出的巡逻骑兵远远瞧见。那队骑兵见尘头大起,旗号鲜明,吓得魂飞魄散,急忙打马回奔报信。
不久,一支约千人的禁军骑兵(混合部分厢军)从汜水关方向追来,试图拦截。鲁智深和杨志按照计划,并不硬拼,而是利用双马优势,且战且退,途中鲁智深甚至“狂性大发”,单人独骑返身冲了一陣,禅杖砸翻十余人,杨志则指挥弓弩精准射击,稍稍挫敌锋芒后,便加速脱离,留下满地“溃逃”时丢弃的破旗、散乱辎重(部分是真的,部分是做样子)。追击的禁军将领见状,更加确信这是贼寇主力,急报汴梁,请求加派兵马,务必将其阻于黄河以南。
疑兵成功地扮演了“惊慌逃窜、欲渡河北窜”的流寇形象,将京畿北部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。
与此同时,主力潜行,却步步惊心。
在王进、朱武、林老教头的严令下,近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支沉默的潜流,在齐三勇和杨林的引领下,穿行在汴梁城西北的荒滩、废弃的河床、枯黄的苇丛和稀疏的杂木林间。这里没有路,只有野兽的足迹和洪水冲刷出的沟壑。初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荒原,卷起沙尘和枯草,倒也帮他们掩盖了行迹。
朱武不惜消耗精神,不时施展小范围的“障目迷踪”阵法,扭曲光线,模糊气息,使得队伍即便在白天,从稍远处看也如同飘忽的雾气或扭曲的地气。柳映豪和白胜如同最警觉的狸猫,始终游弋在队伍前后数里,柳映豪凭借超凡身法清除可能留下痕迹,白胜则利用其隐匿天赋,提前发现并避开零星的多民或樵夫。
第一日有惊无险。第二日午后,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底部短暂休整,吃些冷硬的干粮。就在此时,前方探路的柳映豪如同一缕青烟般飘回,压低声音:“大头领,左前方三里,有个小村落,有官兵在闹事,围着几十个村民,似乎在逼问什么,吵嚷声很大。”
王进皱眉。此刻最忌节外生枝。“可能绕开吗?”